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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聽畢，緩緩點了點頭。

公元360年，謝安接受桓溫聘請，加入桓溫幕府。謝萬一年后病死，謝安成為陳郡謝氏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

政敵之間

桓溫攻下洛陽后的第五年，公元361年，東晉第五代皇帝——年僅十九歲的司馬聃（dān）駕崩。由于司馬聃到死沒生下兒子，皇位只好傳給他的堂兄弟——時年二十一歲的司馬丕。司馬丕是司馬衍長子，即是當年何充想立沒立成的那個嬰兒。

司馬丕自坐上皇位，就不知著了什么魔，整天拿仙丹當飯吃，一門心思想得道升仙。現(xiàn)代人都知道，所謂的仙丹，富含水銀等多種重金屬，他這么作死能不能得道不知道，但升天是肯定的了。

僅僅過了四年，司馬丕即一命嗚呼。他也沒兒子，于是，皇位又傳給了他的胞弟司馬奕（司馬衍次子）。司馬奕年僅十四歲，基本也是個擺設(shè)。皇太后褚蒜子身價飆升，成為三朝皇太后。朝政大權(quán)則依然掌握在會稽王司馬昱手中。

司馬昱論輩分是司馬聃、司馬丕、司馬奕三屆皇帝的叔祖。這些年，他始終把遏制桓溫當作頭等大事，并相繼扶持了好幾個東線統(tǒng)帥。可是，這些東線統(tǒng)帥沒一個靠譜，更不乏像殷浩這樣被桓溫彈劾趕下臺的。眼看東線統(tǒng)帥立一個倒一個，司馬昱面對桓溫越來越弱勢。不過，由于士族全都支持司馬昱，司馬昱在朝廷依舊擁有最大話語權(quán)。而桓溫雖然接連斗垮了多任東線統(tǒng)帥，卻始終沒機會把手插進東線。

為什么士族會支持皇室抗拒桓溫呢？這里要介紹一下東晉的政治形態(tài)——門閥政治。

門閥政治的特點是士族掌握政權(quán)。士族秉承著一個理念——避免任何政治動蕩，尤其是改朝換代。倒不是說他們對司馬氏有多忠心，而是因為皇帝徒具虛名，這對他們而言是最好的時代。

如果把東晉比作公司，皇帝充其量算個占小股份的法人代表，司馬昱算手握稍多股份的ceo，而建鄴的幾大家族——瑯邪王氏、太原王氏、潁川庾氏、高平郗氏、陳郡謝氏則掌握絕對高額股份。可能有人會問，在王導(dǎo)、郗鑒、庾氏兄弟死后，這幾大家族的權(quán)勢應(yīng)該業(yè)已衰敗，為什么仍能左右政局？國家的股份又到底是什么？爵位？食邑？這只是淺層次的表現(xiàn)形式，真正決定他們股份比例的，乃是無形的政治影響力。

如今，占據(jù)董事會大半席位的幾個股東發(fā)現(xiàn)子公司負責(zé)人桓溫有反吞母公司的危險，肯定要聯(lián)起手來槍打出頭鳥。

再說桓溫。他自收復(fù)洛陽后，隔三岔五就跟朝廷提議遷都。朝廷為了讓桓溫消停，唯有不斷給他加官晉爵。由此，桓溫得到大司馬、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揚州牧、錄尚書事、假黃鉞一系列官銜。

桓溫唯一的追求就是北伐中原，建功立業(yè)。然而，在經(jīng)歷了十幾年的權(quán)力角逐后，他的心態(tài)和價值觀不知不覺發(fā)生了改變。而今，他已年過半百，再也不是曾經(jīng)那個心無旁騖只想北伐的人，他仍然渴望北伐，但同時，他也越來越渴望最高權(quán)力。

桓溫和朝廷之間的關(guān)系變得愈發(fā)緊張。

本來，桓溫既已是都督中外諸軍事（執(zhí)掌中央軍權(quán)）、錄尚書事（監(jiān)管尚書臺政務(wù)）就該入朝輔政。但對這個問題，司馬昱前怕狼后怕虎。不讓他入朝吧，保不齊哪天桓溫狗急跳墻就能率大軍把建鄴給圍了。讓他入朝吧，整天低頭不見抬頭見，心里更發(fā)毛。而處在桓溫的立場，他一樣對這個問題拿不定主意。入朝輔政無疑會讓自己的權(quán)威更上一層樓，但要跟建鄴那幾大家族左右周旋，實在不是自己的強項，而且更得時刻防著政敵刺殺。

公元364年7月，司馬昱硬著頭皮讓桓溫入朝。桓溫則硬著頭皮拒絕。司馬昱一看桓溫不敢來，反倒壯起了膽，兩個月后，他再度催桓溫入朝。桓溫前思后想，這回竟一口答應(yīng)下來。可桓溫剛上路，司馬昱又怕了，趕忙下詔阻止桓溫。

桓溫半路上接到朝廷禁止其入朝的詔書，便在赭圻（今安徽省蕪湖市西南四十公里處）屯駐下來。

《太平寰宇記》中記載了一個小故事，描述當時的緊張氣氛。距桓溫駐軍的赭圻下游十里處有座江心島，島上棲息著很多水鳥。一天，鳥群突然驚飛起來。桓溫見狀，第一反應(yīng)是朝廷派兵來攻打自己，全軍頓時戒備森嚴。過了好一會兒，全無動靜，大家才知道是虛驚一場。此事過后，這座江心島遂被命名為戰(zhàn)鳥山。

司馬昱讓桓溫入朝，桓溫躊躇不前；不讓桓溫入朝，又讓桓溫有了底氣。兩人就這樣小心謹慎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

公元365年3月，桓溫在赭圻住了半年后，繼續(xù)向建鄴進發(fā)，最后，他駐軍到了揚州姑孰。這里離建鄴近在咫尺。

司馬昱聞聽此消息，只覺汗毛倒豎，他不知道桓溫到底要干什么。經(jīng)過一番考慮，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親自去拜會桓溫，親眼見見這個和自己斗了十幾年的政敵。有什么話擺在臺面上說，什么問題都能談。

二人會晤的地點，一不在建鄴，二不在姑孰，而是選擇在建鄴和姑孰之間，位于長江中的洌洲島（今安徽省馬鞍山市以西的江心島）。

史書中并沒記載這兩位政敵到底談了些什么。但是，我們可以通過事后的結(jié)果猜出會談內(nèi)容。

就在司馬昱見過桓溫回京后，朝廷馬上任命桓溫三弟桓豁為荊州及揚州義城、雍州京兆都督，兼荊州刺史；五弟桓沖為江州及荊豫八郡都督。至此，桓氏家族及親信包攬了帝國西部各州兵權(quán)。那司馬昱又換來了什么呢？我們繼續(xù)往下看。到第二年冬天，司馬昱官拜丞相，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

實際上，西部各州本就在桓溫勢力范圍內(nèi)，朝廷也本就在司馬昱控制中。二人此番會談，簡要言之，即是進一步穩(wěn)固己方權(quán)力，并相互得到政敵的口頭認可。

政治對沖

揚州姑孰，這里是桓溫駐軍的地方。四十年前，著名權(quán)臣王敦曾在這里威震朝廷，兵敗后被埋葬于此。

桓溫特意去看了王敦的墳?zāi)埂Ｋ贿吺謸崮贡贿呌玫偷弥挥凶约耗苈牭降穆曇舾锌溃骸翱删纯膳灏。　彼敛谎陲椬约簩ν醵氐难瞿剑苍絹碓秸J同王敦的做法。隨后，他又喃喃自語：“如果自己一輩子就這么碌碌無為，死后怕是要被司馬師、司馬昭兄弟笑話了……”

他官拜大司馬，手握帝國大半兵權(quán)，又一舉平定巴蜀，兩度北伐，收復(fù)故都洛陽，卻還說說碌碌無為，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毫無疑問，他已開始覬覦皇帝的寶座了。

這天，在國都建鄴，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正五體投地，傾聽著朝廷詔命。這人名叫郗超，乃是重臣郗鑒的孫子，時任司馬昱幕僚。詔命的內(nèi)容令他大吃一驚，居然讓他轉(zhuǎn)任桓溫幕僚。顯而易見，桓溫不遺余力地籠絡(luò)郗氏家族，直接挖了司馬昱的墻腳。不過，處在郗超的立場上，他在兩個政敵之間跳來跳去，心里絕對是七上八下。

郗超受命出了建鄴，卻沒直接前往姑孰，而是繞了個遠，向著揚州腹地的會稽郡疾奔而去。他此行是去找他的父親——時任會稽太守的郗愔（陰）（郗鑒長子）商議對策。

父子見面。郗超說明了來由。

郗愔沉思良久，他沒直接回答兒子的疑問，反而講起了郗鑒的往事：“……想當年，王敦叛亂時，你爺爺只身來建鄴，卻把大批流民軍都留在江北。后來，他離開建鄴，又跟朝中王導(dǎo)結(jié)盟……那時候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這才讓咱們郗家成為江東一等名門……”

關(guān)于爺爺?shù)墓适拢缇投炷茉敚宰屑汃雎牐母赣H的話語中找出重點。想了片刻，他沉吟道：“您的意思是咱們里應(yīng)外合？那么，咱們到底該傾向桓溫？還是傾向朝廷？”

郗愔笑了：“當初，你爺爺只有一個人，不得不在皇室和權(quán)臣中選擇一邊。如今，咱們可有兩個人哪。為父是朝廷臣子，為朝廷盡忠天經(jīng)地義。你是桓溫幕僚，幫桓溫出謀劃策也是本分。今后，我們父子二人各為其主，專心致志！無論如何，郗家都能得以保全。”如果說當初郗鑒玩的是分散投資，那么現(xiàn)在，郗愔郗超父子玩的則是對沖投資。

郗超恍然大悟，告辭了父親，起程往姑孰而去。

公元367年，最新一任東線統(tǒng)帥庾希（庾冰的兒子）被桓溫彈劾，遭到罷免。司馬昱又提拔郗愔繼任東線統(tǒng)帥（徐、兗、青、幽四州及揚州晉陵郡都督，兼徐、兗二州刺史）。郗愔被擺在了桓溫的對立面，郗超則一心一意幫桓溫出謀劃策，很快成為桓溫最信任的首席謀主。從此，這對父子為了保全家族這個共同目的，走上了截然相反的兩條道路。

桓溫當然不單只是籠絡(luò)高平郗氏，諸如瑯邪王氏、太原王氏、陳郡謝氏等名門均在他的關(guān)注之內(nèi)。除了前面講到的陳郡謝氏族人——謝安外，王珣（王導(dǎo)的孫子，瑯邪王氏成員）、王坦之（王述的兒子，太原王氏成員）也相繼加入桓溫幕府。

這幾大家族始終秉承著一個理念——在不得罪桓溫的情況下，盡一切可能避免改朝換代的事發(fā)生。

變數(shù)

東線統(tǒng)帥郗愔坐鎮(zhèn)的京口，經(jīng)他爸爸郗鑒數(shù)十年經(jīng)營，聚集了幾十萬北方流民，多年來，京口的流民軍一直是帝國東線最強的武裝力量。而且，東線統(tǒng)帥雖然像走馬燈一樣來來去去，但郗氏家族與這支流民軍一直沒斷了聯(lián)系，且始終保有強大的間接控制力。

桓溫極想把這支流民軍收歸自己麾下，眼下，他雖顧及郗超的面子沒直接為難郗愔，但也多次跟郗超流露出想拿下東線兵權(quán)的意思。郗超對此心知肚明。

公元369年春，桓溫命令東線統(tǒng)帥郗愔、豫州刺史、袁真、江州刺史桓沖籌備北伐前燕事宜。

桓溫的本意是希望袁真和郗愔能知難而退，主動交出兵權(quán)，可沒想到這二人裝糊涂，信誓旦旦向桓溫陳明北伐決心。二人看似配合北伐，對桓溫而言，恰恰是不配合。

袁真的事暫且擱下不提，只說郗愔。他接到命令后，當即給桓溫回了封信。

信先傳到郗超手中。郗超拆開觀看，只見信中寫道：“在下即刻率徐兗大軍北上，誓與桓公齊心協(xié)力共輔社稷。”

郗超心里咯噔一下，他暗想：桓溫垂涎徐兗兵權(quán)已久，可父親卻說要親自率兵，毫無讓權(quán)的意思，這肯定會得罪桓溫。旋即，郗超模仿父親的筆跡，重新替郗愔寫了封信。信是這樣寫的：“在下本非將帥之才，身體又常生病，不堪軍旅之事。希望桓公能奏請朝廷讓在下回家養(yǎng)老，東州兵權(quán)可由桓公自領(lǐng)。”

郗超將偽造的信箋送給桓溫。桓溫看畢，大喜過望。

5月，丞相司馬昱二度離開建鄴，秘密會晤大司馬桓溫。之所以稱密會，是因為這次會晤并不見之于史冊，僅在南朝時一本關(guān)于修道的書——《真誥》中有只言片語的記載。

關(guān)于會晤的內(nèi)容，書中只提到桓溫與司馬昱約定5月18日出師。但不言而喻，桓溫肯定把那封郗超偽造的信箋甩給了司馬昱。司馬昱看畢，無言以對，只好讓郗愔回去做了會稽太守，并讓桓溫親自擔(dān)任徐、兗二州刺史。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斗爭，桓溫終于成功把手插進東線，而最令他興奮的，當屬得到了素以彪悍著稱的京口流民軍。這個時候，唯有豫州刺史袁真非自己嫡系，但桓溫確信，拿下袁真已為時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