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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鑒自然明白王導的意圖,他當即上疏要求南下勤王,同時聘請褚裒(zhu pou)做了僚屬。褚裒是褚翜堂弟,褚翜是庾亮的人。郗鑒這么做是為了跟庾亮拉近關系,讓庾亮對自己放心。
與此同時,位于揚州腹地的會稽太守王舒、吳興太守虞潭等人也不失時機地請求率軍來建鄴勤王。
朝堂上,王導連番上疏,力挺這些人的勤王提議。
庾亮嚇傻了。
郗鑒是王導最強的政治盟友,虞潭出身江東士族,肯定也是王導的人,王舒就更別提了,前不久剛被庾亮趕到會稽。如果這幫人都帶兵來建鄴,那自己還怎么混?
想到這兒,庾亮再也按捺不住了。“王公所言不妥!”他當即止住王導的提議,言道:“北方胡人肆虐,郗鑒肩負重任,絕不能離開駐地!再說會稽、吳興兵力不多,來建鄴不僅于事無補,更會引起揚州腹地騷動。臣認為,以建鄴的兵力足能應付蘇峻叛亂。”
皇太后庾文君聽罷,點了點頭,下詔禁止藩鎮入京。
王導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并不只有王導的人想勤王,庾亮的好朋友——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溫嶠也打算率軍入建鄴護衛朝廷。以這二人的交情,溫嶠絕對是真心實意要來幫庾亮的。
庾亮很希望讓溫嶠來建鄴,但他不敢。
當初,他委派溫嶠坐鎮江州,正是借溫嶠制衡帝國西線最強藩鎮——手握荊、雍、益、梁四州兵權的陶侃。自司馬紹死后,陶侃就跟庾亮極不對付,他一直認定是庾亮暗中使絆,自己才與輔政重臣的寶座失之交臂。如果陶侃趁機鬧事,等于荊湘兩大州宣布獨立,東晉帝國說翻船就翻船。
最終,庾亮跟溫嶠道出了實情:“比起蘇峻,我更忌憚的是陶侃,你還是待在江州,切不可越過雷池一步。”雷池即今天安徽省雷池鄉,乃是江州和揚州的交界處。后來,“不越雷池”變成了一句成語。
總之,庾亮認為藩鎮對他的威脅遠大于流民帥蘇峻,他不敢讓任何藩鎮染指建鄴。
而即便力主藩鎮勤王的王導,其實也只是想借機扳倒庾亮,自然,他完全沒料到蘇峻會有多大的破壞力。
建鄴劫難
蘇峻沒有窩在歷陽,他真的要率軍攻打建鄴了。
尚書左丞孔坦和司徒府僚屬陶回提議守住江西渡口,阻止蘇峻越過長江。但庾亮仗著剛修好石頭城,決定把大軍集結在石頭城以逸待勞。
12月底,蘇峻越過長江攻占姑孰。庾亮后悔不迭,馬上派出先頭部隊迎擊蘇峻,但被蘇峻擊敗。
陶回又勸庾亮:“蘇峻一定會從南邊繞道小丹楊避開石頭城,咱們最好在小丹楊設伏兵。”
可庾亮因首戰失利,不敢再輕易出擊。
公元328年2月,果如陶回所料,蘇峻并沒有順長江攻向石頭城,而是從揚州腹地的小丹楊直逼到建鄴城南。近百年來,揚州腹地一直是建鄴的后院,因而,在建鄴城南根本沒有像樣的防御設施。
3月4日,蘇峻率軍勢如破竹,攻入建鄴城內。卞壸死守尚書臺,終因寡不敵眾被殺。卞壸的兩個兒子得知父親殉國,奮不顧身沖進敵陣,也相繼戰死。自王敦之后,卞壸始終將王導視為威脅皇室的頭號死敵,他雖沒能限制庾亮,但也無愧晉室忠臣。時人贊嘆卞氏父子道:“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門。”此時,駐守在宣陽門內的庾亮軍隊聞聽己方敗績連連,瞬間潰散。
庾亮準備逃命了。
鐘雅拽住庾亮:“庾公,你要去哪兒?”
“蘇峻只針對我,料想不會對你們怎么樣,朝廷后事就先托付鐘君你了。”
鐘雅聽罷一肚子怨氣:“今天這局面該由誰承擔責任?”
“唉!再說什么都沒用了。”
庾亮甩開鐘雅,帶著庾氏子弟和趙胤乘小船倉皇逃出建鄴。
王導見流民軍蜂擁沖進皇宮,知道如果不穩住局面,皇帝很可能會死于亂軍之中,他趕緊對褚翜言道:“你快把陛下帶到太極殿!”
褚翜飛奔入后宮,抱著司馬衍跑進太極殿。司徒王導、左光祿大夫陸曄、右光祿大夫荀崧、御史中丞鐘雅、尚書張闿(三國時期吳國重臣張昭的曾孫)等一干重臣簇擁著司馬衍,侍立在大殿之上。
沒一會兒,幾個流民軍跑進太極殿。褚翜嚴聲呵斥:“我聽說蘇將軍是來覲見陛下的!你們不得放肆!”
流民軍不敢沖撞皇帝,紛紛退出太極殿,沖向后宮……
至此,建鄴城徹底淪陷。皇宮被洗劫一空,尚書臺等官署也被燒成廢墟。
王彬等公卿全部被俘,他們被流民軍鞭笞著,將一筐筐財物送往蘇峻營中。
孔坦在民兵中奔走相告。
“趕緊把軍裝脫下來!不要枉送性命!”
更慘的當然是老百姓。
流民軍在江北過的是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本就憋著滿肚子火,看到江東百姓個個衣著華麗,分外眼紅,見人就把衣服扒光。凡在大街上的百姓皆赤身裸體,有些人用草席遮蓋,找不到草席的便用泥土涂抹身體。一時間,哀號聲響徹京師。
強援難求
公元328年3月5日,蘇峻殺也殺完了,搶也搶完了,便頒布大赦令——除庾亮兄弟外,其余人等皆不予追究。王導等重臣依舊維持原職。就在蘇峻把建鄴禍害得一塌糊涂后,被庾亮剝奪官職的司馬羕居然跑出來為蘇峻歌功頌德,由此官復原職。先前,朝中還多少有人同情他,可這事一出,所有人都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早在幾天前,江州都督溫嶠得知建鄴危急的消息,也顧不得“不越雷池”的禁令,火速率軍東進。當他進至潯陽郡時,獲悉建鄴淪陷。沒兩天,他就遇到逃奔而來的庾亮。
“太真(溫嶠字太真)!我帶有太后詔書!”庾亮的兵幾乎全都跑光了,這封詔書就是他僅有的家底,他相信詔書能說動溫嶠幫自己重整旗鼓。說著,庾亮從懷中逃出詔書念道:“拜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溫嶠看著眼前這位落難的摯友,心情無比復雜。突然,他打斷了庾亮:“元規(庾亮字元規)!眼下第一要務是討伐叛賊!國難當頭無功授官,我們還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此時此刻,溫嶠想起很多年前一件往事。那時候他還年輕,好賭成性。一次,他輸得血本無歸,更欠了一屁股債還不起。莊家把他扣押在賭船上。可溫嶠一點都不慌,他知道庾亮正在岸邊,絕不會拋下自己不管。溫嶠站在船頭沖著庾亮喊道:“你來贖我!”庾亮二話不說,馬上送來錢,把溫嶠贖了出來。
“元規,你也不用慌。我把我的兵分給你,咱們一起奪回建鄴!”
我幫你,不是因為官爵,而是因為咱們的交情,因為我心系社稷!
庾亮怔怔地呆住了,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并不真的懂溫嶠。
隨后,溫嶠、庾亮舉起勤王的旗幟。但是,溫嶠手里連一萬人都不到,要反攻蘇峻談何容易。溫嶠的堂弟溫充提醒道:“陶侃任荊、雍、益、梁四州都督,兵力遠超過咱們,務必要推舉他為盟主,贏得他的支持。”
庾亮聽罷沒吭聲,他心知陶侃對自己積怨已深,但目前這個處境也不好說什么。
溫嶠深以為然,馬上派僚屬王衍期出使荊州拉攏陶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