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在建鄴皇宮的一間寢宮里,司馬睿默默望著在旁侍候的司馬紹,他想到要給兒子留下這么個爛攤子,心下無比憂慮,哀嘆道:“我快不行了,你今后可怎么辦呢?”
“除掉王敦,為父皇報仇雪恨!”
司馬睿聽到這話,不禁有些意外。這是安慰嗎?他盯著兒子看了半天,從兒子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堅毅和剛強:“你憑什么認為自己能戰勝王敦?”
“單憑兒臣自己肯定不行,但兒臣會用人!”
司馬睿想起那幾位制約王敦的藩鎮重臣——司馬承、戴淵、劉隗……如今死的死,逃的逃:“你想用誰?”
“溫嶠、庾亮。他們跟兒臣交情深厚,且都是心系皇室的棟梁。”溫嶠兩度救過司馬紹。庾亮屬潁川庾氏,他的妹妹庾文君是司馬紹的妃子。
“話是沒錯,不過……”司馬睿頓住了。他記得昔日自己也曾那么信任王導和王敦,可如今……他沒想好該不該提醒司馬紹這一點。
司馬紹仿佛看穿了父親的心思。沒等司馬睿把話說完,他接著說道:“兒臣明白,那些世家豪門,個個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他們表面上都跟瑯邪王氏關系好,但各個家族又彼此制衡。兒臣完全能加以利用。”
司馬睿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年僅二十四歲的兒子竟能說出這番話,而這道理,他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說得好!”幾個月來,司馬睿飽受戰敗的屈辱,此刻,他幾乎被兒子帶動著重新恢復了斗志,“你記著,你要想戰勝王敦,還得爭取江東人的支持,要爭取江東人的支持,就必須要爭取到紀瞻。這人是關鍵。另外,我還給你留下了一個棋子。”
“郗鑒?”
“對,就是他,那個流民帥。當初紀瞻向我力薦此人,可我沒下定決心,直到臨開戰才召他入京勤王,但為時已晚。如今朝廷兵力薄弱,以后你得依靠流民軍的力量才行,郗鑒正好能幫你打通這條線,他在江北很有影響力。那些流民帥不聽朝廷的,卻都聽他的。”
司馬紹認真地點了點頭。
“還有件事,我打算召王導托孤輔政。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分化王氏兄弟。”
“對!”司馬睿為兒子的悟性感到欣慰,“王導名義上輔政,但大事你得自己拿主意。你記住,無論王敦還是王導,他們的目的都是為瑯邪王氏能強大,不過,王導和王敦不一樣,只要你不侵害他們王家的根本,王導就可以被你所用。”
“兒臣明白。”
司馬睿注視著兒子堅毅的眼神,不禁想起多年前一件往事。
“你記不記得前些年皇宮西苑那座積滿淤泥的廢棄池塘?當時你一門心思想把池塘修好,我沒答應。本以為你會就此作罷,沒想你半夜帶人去挖泥,只用了一個晚上就修完了。我還奇怪你哪來那么多人手?后來才知道,你用自己的俸祿養了好多賓客……”
司馬紹微微低垂下頭。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覺得你做得對,做得好!往后,就算有天大的障礙,只要你自己心里有主意,就放手去干吧!”
言罷,司馬睿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兒子。老天有眼,讓我這么快就死了,快得讓王敦來不及廢掉司馬紹。想到這個,司馬睿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容。
公元323年1月3日,東晉王朝的開國皇帝司馬睿就這樣滿懷著屈辱和希望駕崩了,他卒年四十七歲,謚號“元皇帝”。前文講過,凡有大功大德的皇帝,尤其是開國皇帝、中興皇帝,他們死后不只會被授予謚號,更會被授予廟號。按道理,司馬睿作為東晉王朝的開國皇帝,絕對有這個資格。
正當群臣商議司馬睿廟號的時候,王敦派來使者傳達口諭:“如今世道衰敗,廟號這事就先緩緩再說吧。”顯然,王敦憎恨司馬睿,甚至,他認為自己或者自己的后輩遲早會取代司馬氏,所以,他不愿意給司馬睿過高的尊崇。
荀崧大義凜然道:“禮法規定,祖有功,宗有德。元皇帝是中興國君,不能不授廟號!臣等依據前朝舊典,決定贈元皇帝廟號為中宗。”旋即,他不等使者回稟王敦,直接就把這事給敲定了。王敦很窩火,但顧忌荀崧的名聲,只好聽之任之。
司馬紹繼位,成為東晉第二屆皇帝。他沒有一絲興奮,只覺泰山壓頂,眼下,王敦駐軍武昌,正虎視眈眈盯著自己,而朝廷里更遍布著王敦無數眼線。他明白,在這個危急關頭,唯有謹慎應對才有活路。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江州武昌城中,王敦府邸又傳出一陣慷慨激昂的歌聲。王敦像往常一樣在敲打著瓷壺,口中喃喃唱起曹操那首《龜雖壽》。可在場賓客發現,王敦敲擊的力度似不如以往那么有力,而他的唱詞也多了幾分悲涼。
近來,王敦明顯感到體力不支,他有種預感,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并不怕死,只怕后繼無人。原來,王敦并沒有親生兒子,只有從胞兄王含(開戰前夕逃出建鄴投奔王敦的那位仁兄)那里過繼來的養子——王應。可王應年輕,才略又平庸。王敦想當司馬懿,遺憾的是,他沒有像司馬師那樣能扛住事的后繼者。
隨著《龜雖壽》唱至尾聲,王敦逐漸加大了敲擊的力度。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上次那把瓷壺已被敲碎,這次換成了一把新壺,如意還是那塊陳年老玉。
忽聽叮當一聲。瓷壺這回倒是完好無損,玉如意卻折成了兩截。
王敦直愣愣看著手中的半截玉如意,然后抬眼遙望建鄴的方向。他暗自思忖:王應大概是靠不住,恐怕自己有生之年還得再跟朝廷拼一次,把那些麻煩事徹底解決掉。
經過一番籌劃后,王敦授意朝廷宣召自己入朝,同時索要假黃鉞、班劍武賁、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權力。假黃鉞就不用多說了。班劍武賁、奏事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指臣子入朝時可帶侍衛且無須先行通報姓名,無須趨步小跑,無須解劍脫鞋。以上都是皇帝賜給極高重臣(基本都是權臣)的殊榮,王敦索要這些,除了強化權威之外,也是出于安全考慮。
司馬紹不敢違抗,只好乖乖照辦。
公元323年5月,王敦接到宣召即率領大軍向揚州進發,不過,他沒敢草率進京,而是移師到距建鄴五十多公里處的揚州姑孰(今安徽省馬鞍山市南),隨后自任揚州牧。整個朝廷震驚了,誰都能猜得出王敦下一步想干什么。
實習皇帝
皇帝司馬紹和權臣王敦之間好似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隨著王敦進駐姑孰自任揚州牧,司馬紹越來越確信這層窗戶紙就要破了。
這位天資聰慧、性格剛強的年輕人,雖然登基沒多長時間,卻以最快速度學會了如何當皇帝。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從好的方面說,至少朝廷還保留著一定自主權。
公卿正為王敦自任揚州牧一事議論紛紛,司馬紹卻鎮定地說了一句話:“大將軍是忠臣,他這么做應該是為社稷著想,這事諸位就沒必要再討論了。不過……”他話鋒一轉,和顏悅色地看著王導:“一個州不能既有牧又有刺史,王公,您這個揚州刺史也只好卸任了。”皇帝是個相當有技術含量的職業,聰明的皇帝得懂得以柔克剛,借力打力。
王導無言以對,只能認栽。他的官位只剩下尚書令和有名無實的司空了。
司馬紹整王導只為出口惡氣。此時,擺在他眼前更嚴峻的問題是他隨時都有性命之憂,而守衛皇宮的禁軍兵權在誰手里,則是他能否活命的關鍵。
江東士族是支撐東晉政權的重要力量,雖說他們跟王導關系不錯,但對王敦卻只有反感。畢竟,江東人最需要的是在自家立一桿大旗,這面大旗必須正統,必須姓司馬。而無論是誰,都討厭別人在自家門里惹是生非。
江東名士中資格最老的重臣非紀瞻莫屬。
這天,司馬紹秘密召見紀瞻。他和紀瞻閑談了幾句,忽然謹慎試探道:“朝廷里真正忠于社稷的臣子屈指可數,朕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心痛。”
紀瞻聽罷,認同地嘆了口氣,卻沒接話茬兒,他心里很緊張,不知道司馬紹接下來要說什么。
司馬紹看著紀瞻的反應,遂向對方兜了底:“朕知道您是最忠于社稷的,所以,朕想讓您當中領軍。”
紀瞻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有點拿不定主意。一方面,司馬睿是自己當初一手扶持起來的,而且朝廷政策對江東人還算優待,他并不希望這個政權出現變數。另一方面,倘若他接受中領軍的職位,一旦有戰事,他就會身不由己被推往前線,那將是一個極危險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