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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老了,又經(jīng)常生病,恐怕?lián)黄疬@差事啊……”
司馬紹理解紀(jì)瞻的擔(dān)心。他鄭重言道:“紀(jì)公放心,我不需要您做什么,只要您能待在這個位置上就夠了。”
紀(jì)瞻不再推辭,接受了中領(lǐng)軍的官職。
王敦并沒反對這項任命:一來是考慮到江東士族跟王導(dǎo)的關(guān)系;二來他自己也想籠絡(luò)江東士族,不能為這事就得罪紀(jì)瞻。
司馬紹看著身邊的禁軍侍衛(wèi)盡歸紀(jì)瞻之手,心底暗暗松了口氣。接下來,他要與王敦展開真正的博弈,他要活到跟王敦正面開戰(zhàn)的那一刻,到時候,這批皇宮禁軍將成為他對抗王敦的生力軍。
深入虎穴
公元323年7月,司馬紹冊立妃子庾文君為皇后。剛登基就立后的情況在皇帝中并不多見,司馬紹這么心急,并不是因為他有多愛庾文君,而是因為他必須要盡快爭取到庾文君的哥哥庾亮以及整個庾氏家族的支持。補充一句,西晉名臣——賈充的政敵——庾純,是庾亮的長輩,潁川庾氏家族在當(dāng)時勢力相當(dāng)強大。
同月,司馬紹讓外戚庾亮當(dāng)上中書監(jiān),又讓兩度救過自己的溫嶠當(dāng)上中書令,由此,他算控制住了中書省。
但王敦有所警覺,勒令司馬紹把溫嶠派到姑孰來,他想摸清溫嶠的底細(xì)。
司馬紹不敢跟王敦來硬的,他不僅讓溫嶠去了姑孰,更主動把庾亮也派過去好言安撫,唯求讓王敦放松警惕。
庾亮和溫嶠都是聰明人,他們一到姑孰,就主動跟王敦套近乎,甚至假惺惺地幫王敦出謀劃策,教王敦怎么對付司馬紹。漸漸地,王敦對二人消除了戒心。庾亮、溫嶠能這么順利跟王敦拉近關(guān)系,并不單單是憑借天花亂墜的嘴皮子功夫,實事求是地講,他們的政治立場其實與王敦有很多共通之處。譬如,二人都把劉隗、刁協(xié)視為佞臣,都反感法家理念,再有就是都跟王導(dǎo)關(guān)系很好。溫嶠初到江東時曾把王導(dǎo)恭維成名相管仲,庾亮更說:“依托在王家屋檐下,不懼寒暑。”若說二人與王敦的不同,則唯有一點——他們把司馬紹視為自己最大的后臺老板。當(dāng)然,關(guān)于這一點分歧,他們就算死都不會流露半分。
與此同時,司馬紹開始把手伸向外州。
縱觀整個江南,除了廣州、交州兩個不毛之地外,揚州、江州、湘州、荊州全部被王敦攥在手里,司馬紹只能見縫插針,他想到了司馬睿臨終前給他留下的最后一個棋子——郗鑒,以及其背后的流民軍勢力。
這年年底,司馬紹任命郗鑒為江西都督(揚州西部諸郡,并非今天的江西省),就近駐扎在江北淮南郡。
王敦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皇帝在朝廷里折騰,但皇帝想把手伸向外州軍權(quán),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忍的。結(jié)果,郗鑒在上任淮南的途中就被王敦劫持到了姑孰。
這么一來,司馬紹最仰仗的三個重要親信——庾亮、溫嶠、郗鑒,全部身陷王敦虎穴,這對司馬紹而言,是最艱難的時刻。
但是,司馬紹全無任何反抗能力,他只能信任這三個人,信任他們對皇室的忠心,信任他們能憑借自己的能力虎口脫險。
虎口脫險
溫嶠和庾亮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二人自打來到姑孰,就玩命向王敦表忠心。不僅如此,溫嶠更憑借出色的情商贏得了王敦首席謀主錢鳳的認(rèn)可。
這天,王敦因為諸葛恢大發(fā)雷霆。原來,他任命諸葛恢做丹陽尹(京畿郡太守),可諸葛恢不想跟王敦攪和太近,一直死賴著不上任。我們講講這位諸葛恢,他是魏朝“淮南三叛”之一諸葛誕的孫子。他的爸爸即是終生不向洛陽方向坐臥,與司馬炎勢不兩立的諸葛靚。不過,祖輩的仇恨不可能這么無休止地延續(xù),否則,瑯邪諸葛氏必將沒落。在“永嘉南渡”的移民大潮中,諸葛恢逃到江東,出仕司馬睿。他頗具才干,任會稽太守期間被評為天下政績第一,與荀闿、蔡謨合稱“中興三明”,當(dāng)時有句順口溜:“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葛清。”
瑯邪諸葛氏與瑯邪王氏是同鄉(xiāng),再加上王導(dǎo)也對諸葛恢青眼有加,王敦自然想拉攏,但沒想到諸葛恢不識抬舉。一氣之下,他索性罷了諸葛恢的官。
那么接下來問題來了,丹陽尹這個位子讓誰坐好呢?
溫嶠看到了脫身的機會,能當(dāng)上丹陽尹就能回建鄴。他對王敦說:“丹陽尹職位重要,您務(wù)必派自己人去,如果讓朝廷任命,將來怕是不好控制。”
王敦反問:“你覺得誰合適?”
溫嶠當(dāng)然想自己做丹陽尹,但如果他毛遂自薦,肯定會引起王敦的懷疑,便答道:“錢鳳最合適。”他知道錢鳳是王敦最信任的謀主,二人如膠似漆,誰都離不開誰。
錢鳳的確不想離開王敦,他看溫嶠推薦自己,一方面出于感激,另一方面禮尚往來,便反過來推薦溫嶠。
“在下哪里擔(dān)得起這重任,還是溫嶠合適。”
王敦警覺地盯著溫嶠問道:“你想做丹陽尹嗎?”
溫嶠連連擺手:“我不行,還是錢鳳合適。”
王敦見溫嶠一個勁兒地推辭,這才放心讓溫嶠做了丹陽尹。
不過,溫嶠揣測錢鳳只是倉促間出于禮貌推薦自己,事后很可能醒過味來,勸王敦收回成命,因此,他必須要比錢鳳棋先一招。
趁著一次酒會,溫嶠假裝喝得醉醺醺,撒起酒瘋跟錢鳳吵架。這場爭端被王敦看在眼里。
酒席散去,錢鳳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果然勸王敦把溫嶠留駐姑孰。
正如溫嶠預(yù)想的那樣,王敦認(rèn)為是錢鳳小心眼。他不以為然道:“溫嶠喝多了,你也別太記仇。”
就這樣,溫嶠順利返回建鄴。沒兩天,庾亮也被王敦放了。
再說郗鑒這邊。
錢鳳向王敦提議殺掉郗鑒以絕后患。王敦一來擔(dān)心這么干會導(dǎo)致江北流民軍出亂子,二來覺得可以將郗鑒拉到自己陣營,就如他之前“成功”籠絡(luò)庾亮和溫嶠一樣。于是,他決定給郗鑒一個沒有兵權(quán)的高官位。先前王敦讓郗鑒當(dāng)尚書,對方拒不接受,這回,他拋出了一個更大的餌——尚書令,隨后把郗鑒遣送回建鄴。由此,郗鑒也從姑孰虎口脫險。
《晉書》中記載,郗鑒在姑孰時跟王敦有過一段對話。二人談及西晉名士。王敦認(rèn)為滿奮(魏朝名將滿寵的孫子)比樂廣(擅長清談的名士)強。
郗鑒反駁道:“昔日司馬遹被賈南風(fēng)廢黜時,樂廣柔而帶剛、堅守正義;滿奮卻將那些為司馬遹送行的官員收押,又在司馬倫稱帝時奉上玉璽,可謂有失大節(jié)。二人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王敦辯說:“那會兒朝廷里人人自危,也不能因此就說滿奮不對。”
郗鑒大義凜然道:“大丈夫既效忠天子,又怎能茍且偷生?若遇上社稷危難,理應(yīng)舍命報效!”
這段對話,雖然說得振奮人心,卻經(jīng)不起推敲。
首先,早在皇太子司馬遹被賈南風(fēng)廢掉時,王敦曾以太子幕僚的身份為太子送別,因為這事,他被阿諛賈南風(fēng)的司隸校尉滿奮緝拿,后被河南尹樂廣仗義解救。以當(dāng)時的情況來看,王敦絕對該鄙視滿奮,欽佩樂廣。可他對二人的評價完全顛倒過來,相當(dāng)不合情理。
其次,郗鑒是個聰明人,他小命握在王敦手里,肯定不敢這么跟王敦叫板,如果他向王敦坦露心跡,王敦斷不會放他走。
由此,這很可能是后世史官為凸顯郗鑒忠義、王敦叛逆杜撰出來的說法。事實上,史書中這種象征性大于真實性的故事,比比皆是,不能全當(dāng)真。
郗鑒掛著尚書令的官職回到了建鄴。但別忘了,之前的尚書令原本是王導(dǎo)。可想而知,王敦為籠絡(luò)郗鑒,又把王導(dǎo)給坑了。
王導(dǎo)先是丟了揚州刺史,這回又丟了尚書令,更不用提早在王敦起兵前,他還是江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席重臣,一朝權(quán)力盡失,歸根結(jié)底都是被王敦害的。王導(dǎo)煩透了,但不管他心里有多大火,也只能憋著。無論怎么說,王敦是自家人,他不能讓外人看出自家人不和氣。
王導(dǎo)忍氣吞聲,什么都沒說。
王敦并不認(rèn)為紀(jì)瞻、溫嶠、庾亮、郗鑒是司馬紹的人,至少不那么確定。
在公元323年這段時間,庾亮和紀(jì)瞻都裝模作樣地提出辭職,但司馬紹不同意。他們這副被司馬紹趕鴨子上架的姿態(tài)(實事求是地說,他們也確實是被司馬紹趕鴨子上架的)再一次麻痹了王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