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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承回道:“王公這話可就不對了。即使鉛制的刀也能切割!”原文“鉛刀一割”是個古代成語,源自東漢名將班超的話,意喻才能平庸的人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王敦懶得搭理他。待司馬承走后,他鄙視道:“譙王只會學古人豪言壯語,肯定沒什么作為。”
不想,司馬承來到湘州后,勤勤懇懇,秣馬厲兵,成績斐然。
不過,司馬承說過重振湘州需要三年光景。司馬睿當然不敢把寶押在他一個人身上。
布局江北
公元321年,司馬睿等來了又一個機會。
祖逖歷經多年艱辛,基本平定了長江以北、黃河以南的兗州、豫州、徐州大片地區。
司馬睿的機會,建立在犧牲祖逖利益的代價上。
他委派戴淵擔任司隸、兗、豫、冀、雍、并六州都督。毋庸置疑,他把戴淵抬到江北軍事統帥的位子上是為了制衡王敦,可陰錯陽差,這最終竟導致祖逖內心不平,郁郁而終。關于戴淵的出身,前面講過,他出身士族,但到他這一代時家道中落。戴淵淪為江洋大盜,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綁架了江東名士陸機,陸機一句話令他大徹大悟,當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同時,司馬睿又委派劉隗擔任青、徐、幽、平四州都督。我們知道,劉隗的官職是丹陽尹,手握京畿郡政權,司馬睿連劉隗這么重要的角色都派出去,說明他能用的人的確少之又少,說白了,他為換來地方軍權放棄了京畿郡的政權。
戴淵任六州都督,劉隗任四州都督,乍一聽牛氣沖天,但實際上,戴淵、劉隗治下只有兗州、豫州以及半個徐州是實實在在的,其他七個州(司隸、幽、冀、雍、并、青、平)都是僑州。僑州即是微縮版的州,轄區不過幾個縣。而即便是那些名副其實的州,經過連年戰亂,再加上不受朝廷管轄的塢堡勢力,實力也強不到哪兒去。可想而知,這二位軍事統帥壓力重大。話說回來,這的確也是司馬睿所能爭取的極限了。
劉隗給司馬睿出了個主意:限定豪族奴客數量,超過規定數量的奴客一律裁撤。奴客本身沒有戶籍,不能侍奉豪族就變成了流民,如此再把這些流民征募為兵。
劉隗的計策一石二鳥,既削弱了豪族的實力,又擴充了軍隊。不過,這是一把雙刃劍,其弊端就是讓劉隗更不得人心。
司馬睿照此實施,征募了二萬流民(都是強行遣散的豪族奴客),并把這批軍隊盡數移交到劉隗和戴淵手中。
王敦得知后,給劉隗寫了一封警告信:“陛下對你寵信有加,我也打算和你攜手匡扶社稷,平定海內。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好意則帝業興隆,否則就別指望天下安寧!”
劉隗也給王敦回了一封信:“魚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術(引自《莊子》,指人在道義面前分道揚鑣)。我的志向只有盡股肱之力為社稷效忠。”
王敦看信后,火冒三丈,他知道劉隗是要跟自己作對到底了。
司馬睿把司馬承、戴淵、劉隗都派了出去擔任藩鎮大員,而他的另一個親信——尚書令刁協則依舊坐鎮尚書臺,畢竟,尚書臺政務是重中之重,絕不能放手。可是,緊鄰建鄴城西的防御重鎮——石頭城還沒人駐守,司馬睿只好從矬子里拔將軍,他想到之前江東豪族周氏叛亂時,周札沒跟侄子周勰(xié)攪在一起,便讓周札統領石頭城的駐軍。
周札明白這意味著自己將成為王敦的眼中釘,死活不上任。司馬睿連利誘帶恐嚇,跟周札扯了半天皮,最后周札才勉強答應。
司馬睿手里的牌差不多打光了。尚書紀瞻給司馬睿提了個醒:“如果真到了社稷動蕩之際,臣認為江北的流民帥也能派上用場。”
紀瞻是最早支持司馬睿政權的江東名士,而今,隨著顧榮、賀循的相繼去世,他成了江東名士中資望最高的重臣。那么,紀瞻所說的流民帥又是些什么人呢?
先前講過,祖逖北伐將后趙石勒逼退到黃河以北,而黃河以南和長江以北的區域——包括徐州、兗州、豫州以及揚州淮南郡,則零零散散遍布著大批流民軍。流民軍的統帥多是塢主,他們接受朝廷的官爵,名義上隸屬東晉,實質上卻保持半獨立性。朝廷對這幫泥腿子從來都沒好感,嚴令禁止他們渡過長江:一來避免擾亂江東穩定;二來讓他們充當東晉和后趙之間的緩沖層。
“那幫人能靠得住嗎?”司馬睿這么前怕狼后怕虎,也不是沒道理。事實上,流民帥為了生存,殺人越貨、打家劫舍純屬家常便飯,就連先前名聲最好的一個流民帥——祖逖初到江北時,都因實在過不下去而到處搶劫。
“流民帥的確魚龍混雜,不過也有心系社稷的忠直義士。郗鑒就是其中翹楚。”
江北流民帥多如牛毛,為何紀瞻獨獨看重郗鑒呢?原來,流民帥多出身寒門,就算有出身士族的,名聲也不大響亮。也即是說,流民帥群體與江東朝廷根本不搭調。在這群土包子堆里,名士郗鑒絕對算鳳毛麟角。
早在幾年前,郗鑒就因為聲勢浩大被司馬睿任命為兗州都督。說到這里,不得不提戴淵的官職——六州都督,其管轄的兗州和郗鑒可是有沖突的。出現這種情況并不稀奇,那些流民帥的官職本來就亂七八糟,他們有的接受東晉朝廷封的官,有的保留往日西晉朝廷、荀氏行臺,甚至劉琨封的官,還有的更是接受石勒的官爵,在東晉與后趙之間首尾兩端。而且,朝廷封給官爵他們也根本不在意,最多算開張空頭支票,因為流民帥整天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指不定哪天就被滅了。司馬睿讓戴淵擔任司隸、兗、豫、冀、雍、并六州都督的時候,大概早忘了先前還任命過郗鑒這個兗州都督吧。
“紀公的意思是?”
“召郗鑒入朝,讓他把部下帶到建鄴以增加朝廷軍力。”
這是一招險棋,姑且不提郗鑒本人是否如紀瞻形容得那么靠譜,光想想建鄴充斥著大批流民軍,就讓司馬睿心里發毛。但紀瞻的確是一心幫司馬睿對付王敦。司馬睿猶猶豫豫道:“明天上朝,你把這事提出來跟公卿商量商量吧。”
翌日,紀瞻正式上疏。他先是夸了郗鑒一番,末了又不忘補了一句:“這事臣難免有考慮不周的地方,還得請王導大人定奪。”大半生混跡政壇的紀瞻無疑是個老油條,他這么一說,兩頭不得罪。
可是,這事一到王導那自然也就進展不下去了。王導比司馬睿更怕流民帥,他除了擔心流民帥擾亂建鄴秩序,更擔心的是流民帥個個手握重兵,難免削弱自家權力。最后,召郗鑒入朝的事只好暫且擱置。
公元321年,司馬睿布完所有的棋子,終于把手伸向王敦的后盾——王導。他晉升王導為司空,順便剝奪了王導驃騎將軍的官位。這顯然是明升暗降,王導在建鄴沒了兵權。
司馬睿大大松了一口氣。可是,他這口氣并沒能松太久。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江州武昌是江南軍事重鎮,同時也是東晉權臣——大將軍王敦的駐地。
這天,王敦像往常一樣在正廳宴請賓客。酒宴畢,幕僚賓客卻無一人起身告辭,他們依舊安坐在席位上靜靜地等著。因為按照慣例,王敦總要在酒宴后表演他最擅長的助興節目。
咣當一聲,王敦將酒樽重重拍到面前的案幾上。他手勁很大,案幾上的其他物件幾乎被震飛了起來。隨后,他揚起手,身旁仆役趕忙將早已準備好的玉如意(古代搔癢的器具,頂端如人手形狀,故名如意)遞到他手里。王敦凝視遠方,手持玉如意,開始極有韻律地敲打起腳邊一個瓷壺。細心的賓客能很清楚地觀察到,這瓷壺因為長期被敲打,邊緣已經殘缺,變得坑坑洼洼。伴隨著清脆悅耳的敲擊聲,王敦唱起了一首樂府詩: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這首樂府詩是曹操五十三歲時寫的,名為“龜雖壽”。這年,王敦年已五十七歲了。
王敦唱完《龜雖壽》,右手卻還在敲著瓷壺,似意猶未盡,繼而,他左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須,眼神中流露出少見的彷徨和滄桑。
五十七年,彈指一揮間,走到今天這步,不容易啊!
漸漸地,他的眼神又變得跟以往一樣神采飛揚,隨之加大敲擊力度,并再次高唱了其中兩句。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大半生積累的權勢,絕不能一朝盡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