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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兵少久攻不下,遂向同屬于江東集團的王含(王敦的胞兄)尋求援助。王含派桓宣增援。這位桓宣與樊雅有些舊交情,祖逖請桓宣去游說樊雅。桓宣兩度游說,終于成功勸樊雅投降。
如此,祖逖攻克了兗州譙郡兩處最強大的塢堡勢力,隨后進駐到譙城。
劉琨隕落
公元316年,祖逖得到一個噩耗。和他秉承同樣理想的摯友——與漢趙帝國死磕到底的劉琨被石勒打得全軍潰敗,并州完全淪陷。劉琨僅以身免,只身逃到幽州尋求鮮卑盟友段匹?(di)的保護。
一年后,鮮卑段氏發生內亂,段末杯擊敗段匹?,并俘虜了劉琨的兒子劉群,劉琨繼續跟著段匹?混。段末杯讓劉群給劉琨寫信,勸劉琨刺殺段匹?。不幸的是,這封信被段匹?截獲。段匹?將劉琨緝拿下獄。
公元318年,王敦派來一名使者會見段匹?。劉琨聽聞此事,嘆息道:“王敦派來使者,段匹?卻一個字都沒跟我提,料想他一定是打算殺我了。生死有命,只恨不能報仇雪恨,九泉之下無顏見父母。”使者走后,段匹?果然將劉琨處死。
關于這段記載有必要特別說明。劉琨的原話是:“處仲(王敦字處仲)使來而不我告(倒裝語法,意為告我)是殺我也。”古文沒有標點符號,且習慣省略主語,倘若我們加上標點,再加上主語,這句話則可以翻譯成兩種意思。
一、處仲使來,而(段匹?)不我告,是(段匹?)殺我也。
二、處仲使來,而(使者)不我告,是(王敦)殺我也。
那么說,到底段匹?要殺劉琨?還是王敦遣使者授意段匹?殺劉琨呢?《晉書》的作者理解成了第二個意思,即王敦要殺劉琨。但是,身在江東的王敦與被囚禁在北方的劉琨根本沒有任何利益沖突,王敦何來殺劉琨的想法?再者,劉琨的命被鮮卑人攥著,王敦似乎也沒能力決定劉琨的生死。《晉書》作者傾向把劉琨的死因歸咎于王敦,大概不乏給這位囂張跋扈的權臣栽贓的意思。
因此,本書采納了第一個意思,即段匹?要殺劉琨。而且,段匹?殺劉琨的確事出有因。一方面,他懷疑劉琨與段末杯暗通;另一方面,他忌憚劉琨的影響力,擔心將來控制不住。
總而言之,這位當年只知道吟詩作賦的紈绔子弟(“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后來卻懷著偉大理想,堅持不懈與匈奴人、羯族人抗爭十二年的西晉名將劉琨,就這樣含冤而死了。
就在劉琨死的同年,漢趙皇帝劉聰也魂歸西天,其子劉粲繼承皇位。沒過倆月,漢趙外戚靳準發動政變刺殺劉粲。眼見漢趙帝國沒了皇帝,漢趙相國劉曜站出來,一邊主持大局討伐靳準,一邊趁勢坐上了皇帝寶座。
公元319年,劉曜定都長安,把國號由“漢”改為“趙”,這是“漢趙”(前趙)這一稱呼的來歷。同年,漢趙帝國的最大軍閥石勒宣布獨立,國號也是“趙”,故稱“后趙”。當時,劉曜的漢趙帝國占據雍州,石勒的后趙帝國則囊括整個中原及黃河以北,成為中國最強勢力。
英雄
石勒滅掉劉琨后,得知祖逖把手伸到兗州,覺得很不安,馬上派堂侄石虎揮師南下,將祖逖圍困在譙城。祖逖頑強奮戰,石虎久攻不下撤退。
公元319年,石虎再度率五萬大軍攻打祖逖。祖逖手里僅有幾千人,被迫撤回淮南。石虎返回北方后,留下部將桃豹駐守蓬陂(今河南省開封縣南)的塢堡,繼續鉗制祖逖。
公元320年,祖逖回擊桃豹,兩軍打了一個多月,不分勝負。一旦陷入僵持,拼的就是糧食了。然而,祖逖的糧食并不充裕,可同時,桃豹對糧食的需求也同樣迫切。
祖逖心生一計。
這天,桃豹眼睜睜看著祖逖的一千多人個個扛著滿滿的米袋招搖入城。就在運糧大部隊進城后,幾個落后的運糧兵累得滿頭大汗,他們實在走不動,便把米袋堆在城外,坐下休息。
“追上去!”桃豹一聲令下。
運糧兵見桃豹追來,顧不上撿起米袋,一溜煙逃進城。
桃豹揮劍劃破米袋,白花花的稻米撒落出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祖逖怎么可能有這么多軍糧?可事實上,僅有留給桃豹的幾個米袋裝的是糧食,而那些早早進城的一千多人背的則全是沙土。
桃豹頹喪了,拼糧食根本拼不過祖逖,他的士氣日益低落。
不過,祖逖沒有后勤部隊,桃豹卻有。
過了段日子,石勒給桃豹送去大批軍糧。
桃豹很高興。
祖逖更高興。他在途中設下埋伏,將軍糧全都搶了過來。
這下桃豹徹底絕望了。他不得不退出蓬陂塢堡,逃到封丘。
隨后,祖逖將黃河以南的石勒勢力一個接一個地吞并。漸漸地,大批塢主投奔到祖逖麾下。
有些塢主,起初因形勢所迫把自己的親人送給石勒做了人質。祖逖便與這些塢主秘密達成協議,他常常假裝派兵攻打,避免讓塢主為難。
有些塢堡彼此敵對,整天打來打去,祖逖出面調停,讓這些塢堡全都聽從了自己的號令。受過祖逖恩惠的塢主越來越多,從此以后,只要石勒軍一有風吹草動,塢主都會提前通報祖逖。由此,祖逖在攻打石勒時總能占盡先機。黃河以南的大片區域,包括豫州、兗州、徐州終于擺脫了胡人的奴役。
祖逖真的收復了中原!
祖逖能征慣戰,擅用奇謀外交,但這并非他與其他名將的最大區別。他真正超越眾多名將、被后世稱為英雄的原因在于,他懂得一個道理,戰爭的目的是拯救,而不是滅亡。祖逖收復中原后,開始大力發展農業,無數荒廢的農田呈現出勃勃生機,再加上他性格平易近人、禮賢下士,深得下屬與百姓愛戴。
石勒怕了。他派人修繕范陽成皋縣的祖氏祖墳以求討好祖逖,又給祖逖寫信希望能握手言和。
祖逖絕不可能與這個屠殺幾十萬漢人的劊子手和解,他沒給石勒回信,不過允許治下百姓與北方胡人通商。這項舉措讓他獲得了豐厚的稅收利益。祖逖的實力越來越強。
身在江東的司馬睿絕想不到,當初一兵一卒都沒撥給祖逖,僅支出一千人的糧食和三千匹布就換來了如此巨大的成績。
祖逖幾乎實現了自己昔日的誓言,但他沒有返回江東,因為在黃河以北和洛陽以西,匈奴人和羯族人依然在摧殘著漢人的生命和文明。
算起來,自公元313年至今,祖逖已經跟胡人抗爭了整整八年。然而造化弄人,有些事是祖逖無力改變的。就比如,他在司馬睿不想北伐的時候執意北伐,忤了主君的意。
要知道,祖逖渡江北伐的時候,西晉皇帝司馬鄴還活著。司馬睿不免生出這樣的疑問:祖逖難道想重振西晉社稷?那自己這個朝廷又往哪兒擺?雖說現在司馬鄴死了,但在司馬睿心里,祖逖不屬于值得信任的人。
公元321年,司馬睿派戴淵擔任司隸、兗、豫、冀、雍、并六州都督(司隸州、冀州、雍州、并州在胡人領地,這里指的是長江沿岸的僑州)。兗州和豫州都是祖逖嘔心瀝血,豁出命才打下來的,可戴淵猶如空降兵,一下子坐享了祖逖多年的成果。這算什么事?先提一句,司馬睿讓戴淵統領六州兵權,里面其實大有文章,這里先賣個關子,后面馬上會解釋。
祖逖心里積壓多年的痛苦一下子涌了出來。
縱然痛苦,但北伐大業不能停!
祖逖繼續修繕武牢城。這里北臨黃河,視野遼闊,乃是震懾后趙石勒的橋頭堡。
這天,祖逖突然對侍奉自己多年的羯族奴仆王安言道:“你和石勒是同族,還是回北方另謀生路吧。你跟了我這么久,這些盤纏你帶著路上用。”
王安聞言,淚如泉涌:“祖大人恩情,在下永世難忘,日后如有機會,定當報答!”后來,王安出仕后趙任左衛將軍,又過了很多年,他果然不負誓言,報答了祖逖的恩情。
秋天的一個夜晚,悲傷的祖逖,一個人坐在武牢城的城頭上思念著故友劉琨。
我們年輕時,半夜被雞鳴驚醒,總是相約著一起練武。你說你要枕戈待旦(頭枕兵器睡覺),志梟逆虜(立志消滅敵人),怕我搶在你前面建功立業。不想你先我而去,如今,我要追隨你的腳步了。
他仰望夜空,看著頭頂上一顆忽明忽暗的星星,暗自嘆息:“那顆星即將隕落,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