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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主帥司馬越跑了,十幾萬民兵也跑了,皇帝被無情地舍棄了。司馬衷像沒頭蒼蠅一樣盲目亂竄。他一邊跑,一邊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卻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痛。戰場上刀劍無眼,司馬衷的臉不知什么時候被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他實在是跑不動了,弓起腰,大口喘著粗氣,這一緩神,才又注意到自己已經身中三箭。
“疼死了……”這可比當初阿皮(司馬威)掰斷自己手指要疼得多。但奇怪的是,他跑了這么久,居然沒發覺。司馬衷平生第一次意識到人對于痛苦感知過分遲鈍的奇妙。一旦知道自己身受重傷,反而跑得不如之前快了,他一瘸一拐地邁開步,沒注意到腳下橫躺的尸體,一個趔趄,滾落到旁邊的草叢中。
司馬衷痛苦地呻吟著,就這么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這些青蛙拼命地叫,到底是為官還是為私?
他們是為利,為生存。
司馬衷模模糊糊想起這件往事。當時他根本聽不明白,此時此刻,他似乎有點懂了。
無論如何,不會有人來救我了。他靜靜地等待生命的終結。
“陛下!陛下!”一陣呼喊聲在不遠處響起,司馬衷猛地抬起頭,居然看到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狂奔過來。
“嵇侍中!”
跑來的人正是嵇紹。
“臣沒能保護好陛下!”嵇紹失聲痛哭,一下子撲倒在地。
“嵇紹!你、你是來救朕的?”
“只要臣活著,必以性命守護陛下!”
嵇紹緊緊握住司馬衷的手,艱難地把這位落難的皇帝攙扶起來。
司馬衷號啕痛哭。多少年來,他頭一次感覺到有人真的關心他。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走!”言訖,嵇紹攙著司馬衷打算逃離戰場。
然而,這君臣二人沒走幾步就被敵軍發現了。
轉眼間,冀州軍將司馬衷和嵇紹團團圍住。眾人緊緊握著兵器,不敢妄動皇帝。幾名士卒小聲嘀咕了幾句,便沖上去,一把將嵇紹拽到旁邊,按在地上。
“你們要干什么!”司馬衷企圖去拉嵇紹,卻被冀州軍擋住。
一瞬間,司馬衷明白了,他這一生中仿佛從沒像現在這般明白過。他們肯定是要殺嵇紹。司馬衷發了瘋一樣哭喊哀求:“不要殺他!求求你們!別殺他!他是忠臣啊!”
忠臣?如今這世道忠臣又有什么用?一名將官冷冷言道:“奉皇太弟(司馬穎)之命,唯不傷害陛下一人而已,其他人,殺無赦!”
幾柄利刃當場穿透了嵇紹的胸口,鮮血噴射而出,濺到司馬衷的衣服上。
毋庸置疑,嵇紹舍身護主的行為緣于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其中或多或少還摻雜了他對仕途的追求。可當嵇紹咽氣的那一刻,他大概只有一個想法:司馬衷是個可憐人,所以,我才要不惜性命去保護他。長久烙印在嵇紹內心深處的,到底是亡父嵇康的廣陵絕響,還是山濤的諄諄教誨——“天地尚有四季更迭,何況人呢”?
原來,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
戰事結束了。
中書監盧志趕赴戰場,來到司馬衷的面前。
“陛下,奉皇太弟之命,臣接您去鄴城。”
司馬衷唯有從命。
在前往鄴城的路上,司馬衷饑餓難耐,他哀求道:“能不能給我點吃的?”
石超不耐煩地把一碗清水擱到司馬衷跟前:“只有這個,喝吧!”
有些士卒看不下去,偷偷摘了些野桃呈上,讓司馬衷聊以果腹。
就這樣,司馬衷被帶到了鄴城。他目光呆滯,獨坐在一間宮室中,什么都不想說,什么都不想做,就如他之前一樣。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常年來,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他根本想不明白。
幾名太監湊上前。
“陛下,您渾身是血,把衣服脫下來,臣給你拿去洗洗。”
這位智障者聽罷,死死盯著衣服上的血漬淚流滿面,然后,抬起頭,以無比堅定的語氣大聲喊道:“這血是嵇紹的,不能洗!”他并不懂得眼淚在政治中的價值,也無從知曉自己和嵇紹先輩之間的血海深仇,他只知道,自從司馬炎死后,嵇紹是唯一真心實意守護自己的人。如今,這個人只剩下干涸的血漬留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半傻子司馬穎打贏了這場仗,又將皇帝納于己手。他腦海中浮現出五年前的一幕。他因看不慣賈謐對太子司馬遹無禮,不假思索地呵斥賈謐,就因為這事,他被賈南風排擠出朝廷,趕到鄴城。那時候他想:臣下怎能對主君無禮?而今,他也走上了這條路。主君無能,臣下又憑什么尊崇主君?
對于司馬穎來說,他同樣是個被時間改變的人。
與此同時,洛陽被司馬颙的部將張方攻破。張方進京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又把太子司馬覃和皇后羊獻容給廢了。
還不到半年光景,羊獻容經歷了被廢,然后復位,緊接著又被廢這樣不可思議的遭遇。羊獻容死的心都有了,可她沒有選擇去死,她強迫自己習慣這一切。誰知道往后還會發生些什么呢?羊獻容隱約覺得自己的命運實在過于離奇,她決定活下去,堅強地活下去,活著看到這一切的結束。
逃出鄴城:瑯邪王
蕩陰之戰結束了,司馬穎的居城——鄴城的局勢也稍稍穩定了下來。恰在這段時間,鄴城發生了兩件暫時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就是這兩件不起眼的事,竟在不久后引發了東晉開國,以及十六國的大格局,實在是相當重要。下面,我們就來講講這兩件小事。
大獲全勝的司馬穎想起開戰前族叔司馬繇勸自己卸甲投降的話。
當初要是聽他的,我今天恐怕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9月18日,司馬穎將司馬繇處死。
前面說過,司馬繇是伐吳戰役中立下大功的瑯邪王司馬伷的第三子。他的母親是魏朝“淮南三叛”中的諸葛誕的女兒——諸葛太妃。所以論輩分,他是司馬衷、司馬穎兄弟的族叔。司馬繇總共有三個兄弟,分別是大哥司馬覲、二哥司馬澹、四弟司馬漼。
其中,老二司馬澹幫賈南風滅過楊駿,廢過司馬遹,又幫司馬倫滅過賈南風,還誣告過老三司馬繇謀反,致使司馬繇被流放,絕對是個到處惹事的害人精。到了司馬冏掌權時,諸葛太妃上表狀告司馬澹不孝(司馬澹的老婆郭氏是賈南風的表妹,經常倚仗家世欺凌諸葛太妃),朝廷遂將司馬澹流放。老三司馬繇得以重返政壇,不承想因為勸司馬穎投降朝廷被司馬穎殺了。老四司馬漼曾與王輿攻殺孫秀,為廢黜司馬倫、迎司馬衷復辟立下殊勛。
剩下一個老大司馬覲是家族嫡長子,繼承了司馬伷瑯邪王的爵位。他本人沒什么事跡,若一定要說,那也只能提提他的老婆——魏朝初代名將夏侯淵的曾孫女——夏侯光姬了。
《魏書》中有個故事,說司馬覲的兒子司馬睿其實是他老婆夏侯光姬跟牛金通奸所生。這純屬無稽之談。司馬睿于公元276年出生,而牛金早在三國時期公元209年即登場。假設那時候牛金年僅二十歲,那么他和夏侯光姬通奸生出司馬睿時也該有八十七歲高齡,這顯然不可能。不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夏侯光姬的私生活確實不太檢點。世間盛傳夏侯光姬與一名姓牛的小吏通奸生下了司馬睿,如此,司馬睿或許真是牛氏后人也說不定。
再怎么說,司馬睿身為司馬覲的嫡長子、司馬伷的嫡長孫,到底繼承了瑯邪王這個爵位。這些年,司馬睿一直居住在洛陽,但因為司馬越起兵北伐,他也不得不隨軍出征。蕩陰戰敗后,他作為俘虜被軟禁在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