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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門侍郎潘滔言道:“不用您出手,自會有人代勞。”
潘滔口中這位代勞者便是張方。他派人給張方送出口信,告知司馬乂關押的位置,又約定時間放張方進城。
1月20日,張方率軍沖進金墉城,把司馬乂劫持到了自己軍營。
司馬乂被五花大綁著推到張方面前,他根本不屑正眼看張方,仰著頭,言道:“我已成階下囚,你要殺便殺!”
張方牙根咬得咯咯作響:“殺你是肯定的,但不能讓你死得那么容易!”
隨即,他用鐵鏈將司馬乂綁在一根粗大的銅柱上。這銅柱中空,里面堆滿了柴火。
張方一聲令下:“炙之!”銅柱中的柴火被點燃了。
這種刑殺方式名為炮烙,是商朝暴君殷紂王發明的酷刑。火不會直接燒到司馬乂,但銅柱越來越燙,司馬乂的皮肉開始滋滋作響,繼而冒出濃煙。撕心裂肺的哀號聲不絕于耳。這樣慘絕人寰的景象,就連張方的軍士也不忍直視。
過了好一會兒,司馬乂總算斷氣了,這絕對是天賜的解脫。他秉政一年,死時二十八歲。客觀地評價,在西晉那些參與政變的藩王中,這位司馬炎第六子——長沙王司馬乂算屈指可數名聲不錯的,他性格冷靜又懂得克制,無論對皇帝司馬衷,還是對鄴城的司馬穎,他都很恭敬,從沒干過什么不守本分的事。然而,司馬乂卻死得最悲慘,實在令人惋惜。
此時,西部的戰事并未隨著司馬乂的死而結束。司馬颙依然跟雍州刺史劉沈苦戰,秦州刺史皇甫重則正被幾股親司馬颙的勢力包圍。公元304年初,司馬颙被劉沈打得連連敗退,不得不召張方回關中支援。張方臨走前闖進洛陽,劫持了一萬多人,并在回程途中把這些人充當軍糧都吃掉了。
蕩陰之戰(東海王vs成都王)
洛陽城經過這四個多月的戰火摧殘,已殘破不堪,成都王司馬穎看著眼前這一片斷壁殘垣,又得知自己大本營冀州北部剛剛發生民變,不想在洛陽繼續耗下去了。不過,他也不甘把洛陽拱手讓人,于是,他處死了大批不屬于自己派系的禁軍將領,并任命親信石超(石苞的孫子)為中護軍,率五萬軍駐守洛陽,然后才放心地返回鄴城。
司馬穎雖然走了,但依然遙控著洛陽朝政。沒過兩天,司馬穎在鄴城官拜丞相,僚屬盧志當上了中書監。中書省向來都坐落于皇宮內,可盧志這個中書監卻身在鄴城,這意味著中書省也一并搬到了鄴城,從此,司馬穎便可以隨心所欲地頒布詔書了。
除了司馬穎,另一個得到實惠的自然是這場戰爭的發起人——關中都督、河間王司馬颙。他得到張方支援,很快剿滅了劉沈。戰后,司馬颙官拜太宰、大都督(相當于大司馬)、雍州牧。由此,司馬颙的勢力范圍從關中地區一下子擴大到整個雍州,且同時包攬了雍州軍政兩界大權。他的親信部將張方也升任右將軍。
公元304年,本來極盡繁華的京都洛陽無比蕭條,朝廷名存實亡,而成都王司馬穎和河間王司馬颙,一個在東北(冀州鄴城),一個在西(雍州關中),形成當時兩大最強勢力。
該年4月,司馬穎廢掉皇后羊獻容和皇太子司馬覃,并把羊獻容關到了金墉城里。羊獻容上一次住金墉城是拜司馬倫所賜,可那次畢竟沒被廢,算是陪司馬衷去的。時隔兩年,她首次被廢黜了皇后身份。之所以要強調首次,是因為這種事未來還會在她身上發生很多次。這下,司馬衷又沒老婆了,皇室的繼承人也空了出來。
司馬颙不失時機地上表請求冊立司馬穎為皇太弟。司馬穎總算得到了企盼已久的皇儲身份。
兩個藩王一唱一和,上演著歡樂的雙簧,卻忽略了一個人。留在洛陽執掌尚書臺的東海王司馬越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他原先的中書監官位被盧志奪走,雖然還掛著尚書令的官位,但凡事都要請示司馬穎,也是形同虛設。
要不是我發動政變搞掉司馬乂,你們哪有今天!司馬越忍不了。
8月17日,司馬越伙同右衛將軍陳眕(zhěn)(“金谷二十四友”之一,陳凖的兒子,潁川陳氏族人)勒兵攻入云龍門,成功控制了皇帝司馬衷和公卿朝臣。司馬穎留在洛陽的親信——中護軍石超見局面失控,倉皇逃奔鄴城。
幾個月前,皇后羊獻容和太子司馬覃被司馬穎廢掉,現在,司馬越既然要討伐司馬穎,那么迎羊獻容和司馬覃復位自然順理成章。8月19日,羊獻容被司馬越從金墉城里接了出來,被廢三個多月后,她又重新恢復了皇后身份。
8月20日,東海王司馬越親自掛帥,北伐成都王司馬穎。受前兩次戰爭的啟發,他帶上了皇帝司馬衷這個提升士氣的強力道具。果不其然,因為皇帝的影響力,短短幾天就有十萬人應征入伍,加入到討伐司馬穎的大軍中。
司馬衷身邊有位侍中名叫嵇紹,他正是“竹林七賢”中的嵇康的兒子。這次出征,嵇紹也要陪著司馬衷隨軍出征。
同僚見嵇紹急匆匆地出發,一把扯住了嵇紹的衣襟:“這場仗安危難測,你最好給自己備匹快馬,只要看形勢不對就逃命。”
嵇紹正了正衣冠,朗聲回答:“臣子理應守護在天子身邊,生死有命,要快馬有什么用?”
就這樣,嵇紹懷著誓死護君的決心踏上了征途。
與此同時,在冀州鄴城,司馬穎得知司馬越會集十余萬大軍討伐自己的消息后,嚇得手足無措。
“這、這可怎么辦?”
盧志什么話都沒說。他一直為司馬穎跟司馬颙攪和在一起慪氣。
司馬繇言道:“天子親征,您該主動出城請罪!”這人是司馬伷的兒子,也即是司馬衷、司馬穎兄弟的族叔。楊駿死后,司馬繇被二哥司馬澹誣告謀反,遭到流放。后因政權更迭,他結束了流放生涯,一直跟司馬穎待在鄴城。
司馬穎聽到這話,狠狠瞪了司馬繇一眼。司馬繇唯唯諾諾退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旋即,司馬穎派石超率五萬冀州軍迎戰司馬越。
石超出發了,可留守在鄴城的官吏無不心里發毛。先前打洛陽打成那副德行,能贏幾乎是僥幸,這次居然又要跟皇帝對陣。沒兩天,鄴城官吏士卒紛紛逃亡。就在這批逃亡者中,有司馬越同黨陳眕的兩個弟弟——陳匡和陳規,他們一出鄴城就去投奔了司馬越。
9月初,石超率軍五萬揮師南下,司馬越則帶著十幾萬人渡過黃河一路向北,兩支大軍即將迎頭相遇。
在講述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前,我們先分析一下這兩支軍隊的情況。
近兩年發生過的幾場戰爭中,手握朝廷軍(包括京畿中央軍和皇宮禁軍)和皇帝的一方,屢次取得以少勝多的戰績,皇帝的威信力和朝廷軍的戰斗力是主要原因。這回,司馬越控制著皇帝,又率領多于敵軍兩倍的朝廷軍,看起來應該是穩操勝券,然而,他卻沒有意識到情況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早些年,政變再怎么熱鬧也碰不到皇帝,可隨著司馬冏、司馬颙、司馬穎這三位藩王一個接一個起兵,為了討伐政敵甚至無視皇帝的安危后,皇帝——這個強力道具的功效也就日漸削弱了。而且,司馬越這十幾萬人又是臨時征募的民兵,論戰斗力,與真正的朝廷軍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發生著改變,誠然,司馬越沒這份洞察力。
就在司馬越向鄴城進發的路上,他遇到了前來投奔的陳匡和陳規。
“鄴城情況怎么樣?”
“士氣渙散,逃跑的人不計其數!”
“好!看來這場仗是贏定了!”司馬越放松了戒備。
9月9日,石超和司馬越在蕩陰(今河南省安陽市以南的湯陰縣)狹路相逢。
石超的五萬冀州軍遠離鄴城,反而免受大本營士氣渙散的消極影響,仍保持著凝聚力。而司馬越這邊,無論是皇帝的威信力,還是朝廷軍的戰斗力,都今非昔比,再加上他受陳匡和陳規情報的誤導,完全沒做任何防御戒備。
“不是說冀州軍完全垮了嗎?怎么石超還敢出來迎擊?”
司馬越倉皇應戰。
這支號稱朝廷軍的民兵大多只為混口飯吃,奢望借著皇帝的余威不戰而勝,可一到真打起來,誰都不想白白送命,轉眼間作鳥獸散。
結果不難猜測,東海王司馬越被打得潰不成軍。
逃吧!但能逃到哪兒去?幾天前,關中的司馬颙已經派遣張方發兵東進,洛陽估計是兇多吉少,想到這里,司馬越舍棄了大軍,往東逃到徐州。可是,徐州都督司馬楙(司馬孚的孫子,司馬望第四子)拒絕接納司馬越。司馬越只好逃回到自己的藩國——位于青州的東海國(今山東省郯城一帶)。當時的青州都督正是司馬越的二弟司馬略,司馬越遂被弟弟保護起來。
干涸的血漬
放下司馬越的事先不提,再回來說說蕩陰的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