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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愷耷拉著眼皮,顯得興致索然:“又是哪位大人官拜三公啦?”
“您怎么還不知道?是魏尚書官拜司徒!”
“魏尚書?是魏舒?”
“正是!”
任愷聽罷,猛地抄起酒壺一通狂飲。喝完,他狠狠地將酒壺扔到府衙窗外。
“魏舒!當初還是我提拔他當的散騎常侍!這些年我歷經宦海浮沉,幾經罷免,最后只做到個太常閑職,他卻都當上司徒了!今天!今天!竟要我出面給后生主持拜三公典禮!我還有什么臉面!”
“大人!您可別亂說啊……”
署官正要相勸,只聽咣當一聲,任愷徑自昏厥過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幾天后,任愷郁郁而終。
酒后失言
就在任愷失勢的這段時間,他的政治盟友,中書令庾純同樣過得很不如意。
在一次宴會上,庾純看著賈充趾高氣揚的模樣,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隨著幾杯酒下肚,他愈發感到憋屈。忽然,他把酒樽摔在地上,站起來指著賈充罵道:“天下洶洶,都是因你賈充作惡!”
賈充臉色鐵青:“我輔佐二世(司馬昭、司馬炎),蕩平巴蜀,有什么過錯?!”當年伐蜀之役,司馬昭命賈充率軍入駐漢中,以遏制謀反的鐘會。
“你有什么過錯?”庾純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智,他借著酒勁,說出了一句誰都不敢提及的話:“高貴鄉公現在在哪兒?”高貴鄉公即是被弒的前朝皇帝曹髦。雖時隔多年,這仍是一件敏感事件。
庾純話音落定,舉座震驚。
“放肆!放肆!將他拿下!”賈充麾下侍衛紛紛拔劍出鞘,將兵刃架在了庾純的脖子上。
“賈公息怒!”羊琇慌忙勸解。
“不可動武!”王濟也喝止沖動的士兵,他是魏朝名將王昶的孫子,后面還會講到。
庾純覺得脖子上冷颼颼的,霎時間,他醉意全無,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說錯話了……
事后,他連番上表謝罪,但還是被朝廷罷免。
庾純被罷免的表面理由是對賈充不敬,深層理由則是提及敏感政治話題。然而,賈充卻對這一結果并不甘心,他誓要置庾純于死地而后快。
幾天后,何曾和荀,這兩位對賈充趨炎附勢的重臣上表彈劾庾純。按說庾純都被罷免了,如今已是一介平民,還有什么可彈劾的呢?這里不得不說賈充一伙心狠手黑,他們彈劾庾純的理由足夠致命,乃是西晉時期最不容寬恕的罪名——不孝。
何曾、荀奏道:“庾純老父已八十一歲高齡,可庾純根本不在家贍養父親,依然熱衷于仕途,要不是遭罷免,他根本就顧不上贍養老父!”
這番指責不是憑空臆斷,而是確有法律依據,只是這條法律被何曾等人曲解了。
司馬炎的弟弟——齊王司馬攸聽出了其中的破綻,反駁說:“法律規定,父母年過八十,如果家里只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便不能從政,需要在家贍養父母。如果父母年過九十,家里不管有幾個兒子都不能從政。庾純老父八十一歲,但庾純有兄弟六人,其中三人都在家贍養老父,所以庾純不算違法?!币溃Z充是司馬攸的岳父,但司馬攸不管這些,他要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司馬攸力保庾純,打破了賈充等人一言堂的局面,群臣跟著展開激烈爭論。
司馬炎聽了半天,他并不想因為這點破事就把庾純搞死,遂下了定論:“罷免庾純,完全是因為他醉酒后胡言亂語。齊王說得在理,不要再彈劾庾純了。再說……”他掃了一眼群臣,“父母年過八十沒辭官回家的,也不單單是庾純一人吧?”此言一出,眾人紛紛垂下頭,不敢再多說廢話了。
過了些年,司馬炎起用庾純為國子祭酒,又晉升侍中。
后將軍荀眅(潁川荀氏族人)再度把庾純不孝的陳年往事扯了出來,打算阻止庾純升遷。
侍中甄德(魏朝郭太后堂弟,重量級的前朝外戚)出面駁斥:“先前陛下都說了,不再追究這事,荀眅這么沒完沒了就是抗旨不遵!”
司馬炎也不耐煩了,他瞪了一眼賈充,心道:你都已經贏了,就適可而止給人留條活路吧!最后,他直接將荀眅罷免,結束了這場賈庾私斗。
庾純雖然得以重返政壇,不過像任愷一樣,他已完全沒有和賈充抗衡的實力了。
就這樣,賈充徹底擊敗了他的政敵,成為西晉初年勢力最大的權臣。
賈充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但坦白講,他充其量也只是努力經營自己的仕途,雖然他的女兒賈南風日后成為導致天下蒼生涂炭的罪魁禍首,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做出什么傷天害理的事。
晉國仍然在以寬仁為本的政治環境中穩健前進著。
極具反差性的是,此時的吳國卻和晉國形成強烈對比,已經步入自漢朝以來最嚴酷的暴政時代。其慘烈程度史上罕有。
暴君
時光倒流回司馬昭死的前一年,公元264年秋,年僅三十歲的吳國皇帝孫休突然身患重癥且完全喪失了說話能力。
這天,孫休強撐起身子,勉強寫下幾個字:速召丞相濮陽興入宮。
俄頃,濮陽興沖沖地趕來,他很清楚,孫休這個時候召自己肯定是要授以托孤重任。
“臣叩見陛下!”
孫休伸出手,把住濮陽興的臂膀,然后又指著侍立一旁的年幼的太子,喉嚨發出痛苦的嘶嘶聲。
“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就在濮陽興的哭泣聲中,吳國第三代皇帝孫休駕崩了。
可是,濮陽興打算擁立孫休的兒子繼位時,受到朝臣萬彧的勸阻:“蜀國剛剛滅亡,吳國內憂外患不斷,太子年紀還這么小,怎么能保證社稷安泰?”
“那你說該怎么辦?”
“烏程侯才識明斷、遵奉法度、好學不倦,不如立他為帝?!边@位烏程侯名叫孫皓,現年二十三歲,乃是當年“南魯黨爭”中被廢的孫和之子。萬彧羅列了一堆孫皓的優點,其實原因只有一個,他和孫皓交情好。
在萬彧的勸說下,濮陽興聯合張布、丁奉(幾年前二人合力拿下權臣孫)一起把孫皓托上了皇位。萬彧擁立跟他關系好的孫皓當皇帝,顯然是做了筆成功的政治投資(至少暫時看是這樣),而濮陽興和張布則一半為社稷考慮,一半也希望孫皓登基后能念自己的人情。但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三人擁立孫皓,其結果卻是給自己和整個吳國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劫難。
從此,吳國群臣算是一只腳跨進了地獄大門,他們將成為三國至西晉這百年來最悲慘的一批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