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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則以孝行沽名釣譽的典型案例。東漢末年,山東著名孝子趙宣在父母死后住進墓道中服喪二十多年。陳蕃(“黨錮之禍”中被宦官謀害的竇武盟友)慕名前來拜訪,竟查出他在服喪期間共生了五個子女。趙宣由此成為天下笑柄。
回到阮籍母親的葬禮上。前來吊唁的人紛紛指責阮籍違背孝道,而阮籍依然故我。突然,他仰天一聲慘叫:“窮矣!”隨即口吐鮮血。“窮矣”的意思指走投無路,一切都完了。母親去世,令他的精神支柱轟然崩塌,之后,阮籍愈發枯瘦憔悴。
何曾對阮籍的指責并沒有得到司馬昭的認同,他搖頭道:“你難道看不出阮籍因為喪母把身體毀成什么樣子了嗎?”
阮籍的行為,被稱為“死孝”,意指通過毀形滅性來抒發對親人離世的哀傷。何曾指責阮籍不孝,準確地說應該是指責阮籍不合禮法。可阮籍對母親的感情,又豈是禮法所能衡量的呢?
很多年后,司馬昭過世的時候,他的次子司馬攸更以絕食的方式致哀。經嵇喜(嵇康的哥哥)苦苦相勸才讓司馬攸進食。司馬攸感激道:“嵇喜成全了我的孝行,又保住了我的性命。”嵇喜精通為官之道,不過也因此受到阮籍這些淡泊名利者的蔑視,甚至嵇喜登門吊唁阮籍亡母時,都遭到了阮籍的白眼。
另外,“竹林七賢”中的王戎、荀彧之子荀等名臣,在服喪期間也都做出過自毀身體的“死孝”行為。當時,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在此引申出另一個問題,他們對親人離世悲痛欲絕,甚至到了舍生忘死的地步,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或許,除了感情因素、禮法約束以及政治利益的驅動之外,還可以從宗教上尋求解釋。
時至今日,佛教已成為中國流傳最廣的宗教,但事實上,儒家思想,才是真正滲透進中國人骨髓的宗教。
儒教(我們姑且把儒家思想定義為宗教的一種)和其他宗教有個最顯著的區別,即儒教是一套完全基于現世的教法,沒有對死后世界的描述。而其他宗教,例如佛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猶太教等均對死后世界(或稱為輪回轉世)做出了詳細解釋。
假如和大部分有宗教信仰的外國人探討生死問題,應該可以得到這樣的答案:死亡并非生命之旅的終點,僅是告一段落,死后,很快又會迎來新的開始,而今生的旅伴也只是暫時分別,在未來的生命中,昔日的旅伴很可能會以新的形象重新出現在自己身邊。這種認識并不能完全消除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但或多或少會讓人們在面對死亡時表現得更坦然一些。
可是,深受儒教熏陶的中國人大多相信生命只有一次,這讓中國人對死亡懷有更深的恐懼,以至于到達無法接受的程度,這也是古往今來中國人面對親人離世時情緒極度夸張的緣由。
這么多年,阮籍就在痛苦和沉醉中度過了。他的心境處于極矛盾的狀態。一方面,他在政界謹小慎微;另一方面,他又屢次挑戰司馬氏政權的禮教權威。他懼怕在政治上遭到迫害,卻相當不愛惜身體(這和嵇康熱衷于養生形成鮮明的反差),仿佛迫切期待著生命的結束。最后,阮籍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公元263年12月,也就是鄧艾和鐘會掃平益州北部的時候,魏帝曹奐第四次下詔請求司馬昭擔任相國并晉爵晉公。這是最后一次了。盡管所有人都明白,但司馬昭還是不能爽快地接受,他得把戲做足。于是,司徒鄭沖打算率群臣上《勸進表》懇請司馬昭接受冊封。不過,鄭沖不想親自寫這封表奏,這不是因為他才華不夠,早在魏文帝曹丕還是世子時,他就因卓越的文學造詣當選為曹丕幕僚了,正始年間,他還與何晏、荀、曹羲合著過《論語集解》。鄭沖想找別人來寫《勸進表》,是考慮到奏表意義重大,肩負全天下人的意愿,而像他這樣一個司馬氏政權的堅定支持者自然很難體現民意。由此,《勸進表》該讓什么人來寫就顯得尤其重要。撰寫者必須名重天下,才華卓著,最好還要和司馬昭關系不那么親密。鄭沖經過反復思索后,敲定了人選。
如果世人看到由阮籍親自撰寫的《勸進表》,那無疑會令司馬昭的民意支持率大幅提升。
阮籍接到這一任務后繼續靠醉酒躲事,甚至一度藏到朋友袁準家里。但事關重大,鄭沖不會善罷甘休,他接連派出公差催促。就在最終期限到來的頭天深夜,公差追到袁準家,把醉醺醺的阮籍拽下床,命他當場寫完。阮籍自知躲不過去,遂揮毫落紙,片刻后,文章寫畢。
翌日,鄭沖和公卿讀罷阮籍的文章,大為嘆服:“筆鋒清壯,真是神來之筆!”隨后,司馬昭便在《勸進表》的誦讀聲中,官拜相國,晉爵晉公了。
阮籍寫的這篇《勸進表》,被后世命名為“為鄭沖勸晉王箋”。但實際上,這個標題謬誤至極,甚至流傳兩千年之久。因為這篇上表乃是勸司馬昭接受晉公的冊封,而非晉王(此事五個月后司馬昭才被冊封為晉王)。所以準確的命名應該是“為鄭沖勸晉公箋”才對。
在《勸進表》的最后,阮籍以這樣一句話來結尾:“明公(司馬昭)的盛德超越齊桓公和晉文公,日后您臨滄州祭拜支伯、登箕山祭拜許由,這將是天下盛況啊!”在上古時代,堯曾先后打算把帝位禪讓給支伯、許由這兩位圣賢,可是,二人拒不接受,最后,堯才將帝位禪讓給了舜。
后世對這句話很有爭論,有人認為阮籍暗藏隱喻,向司馬昭提出挑戰——看你能不能像支伯和許由一樣拒絕帝位。不過也有人不以為然,認為阮籍抬出古代先賢只是此類文體的固定模式,并沒什么深意。究竟阮籍在寫這句話時的心境如何,永遠無從知曉了。
阮籍上《勸進表》后,名聲響徹朝野,登門造訪者絡繹不絕。“阮君,您寫的這篇表文被大家喻為神筆啊!”大家紛紛恭維阮籍,阮籍卻依舊宿醉,吐血,流淚。
一個月后,就在司馬昭晉爵晉公的那年冬天,阮籍郁郁而終。
“嗣宗,你最愛喝酒,可是再也別喝到吐血了……”山濤將滿滿一壺酒灑在阮籍的墳前。
“既來之,則安之。”這句出自《論語》中的話深深烙刻在山濤心中,多年來,山濤早已不再糾結徘徊,他堅定地支持司馬氏政權,后來成為西晉開國重臣。山濤在政治上頗有建樹,他在晉朝擔任吏部尚書十余年,所舉薦的賢才均名列成冊,逐一品評,被當時人稱為“山公啟事”。
“山公啟事”之所以著名,一方面是因為山濤甄選賢才的眼光;另一方面也凸顯出他卓越的政治智慧。每逢官位有空缺,山濤總是擬出一份候選名單,暗中觀察晉武帝司馬炎中意何人,以此為根據做優先推薦。可是,往往司馬炎中意的人不被公卿認可,有人便彈劾山濤胡亂推薦人才。而山濤從不把司馬炎搬出來做擋箭牌,總是獨自承擔,正因為此,他的仕途平步青云。山濤以諳熟官場韜略,同時又保持清廉本色被世人稱道。
山濤晚年屢次請求辭官,但每次都被晉武帝司馬炎拒絕。十八年后,公元283年,晉國滅掉吳國統一天下,司馬炎拜山濤為司徒。
“日后我定登三公高位!只是到那個時候,不知道你夠不夠格做三公夫人哪!”山濤回憶起對夫人的承諾。他終于實現了昔日的諾言。
可是沒過幾天,山濤便將他的官印奉還朝廷:“我已是快死的人了,不想再拖累朝廷。”
然后,他在侍從攙扶下顫顫巍巍登上車駕,吩咐道:“回家。”
洛陽城的繁華喧囂從他身邊擦肩而過。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車里,往昔一幕幕重現在眼前。
“你就沒聽到戰馬的嘶鳴?你就沒看到暗藏的刀光劍影?”山濤想起他踢醒石鑒的那一腳。
“巨源,過來喝酒……”他想起和摯友在竹林中的歡聲笑語。
“有巨源在,你們是不會孤苦無依的。”他想起嵇康臨死前對他的信賴。
“能否讓我再彈奏一曲《廣陵散》?”他想起在洛陽東市最后一次聆聽廣陵絕響。
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似夢似幻。
公元283年,山濤在他登上三公位的第二個月去世,享年七十九歲。
嵇康死后,鐵砧上積下厚厚的一層灰塵,有時候向秀會獨自來到鼓風機前擺弄幾下,然而清脆的打鐵聲再也不會響起。昔日的美好時光,終一去不復返。
當年,向秀目睹嵇康奚落鐘會的情形,此事最終讓嵇康丟掉性命,從那時起,向秀也生活在恐懼中。最后,他不得不向現實妥協,主動來到洛陽面見司馬昭請求出仕。
“聽說你有隱居的志向,怎么今天到我這兒來啦?”司馬昭話里帶刺地埋汰他。
向秀畢恭畢敬地答道:“許由不了解堯帝求賢若渴的心情。這樣的人不值得我效仿。”他將許由拒絕堯帝的典故當作反例。這恐怕不是向秀的真心話。后來,向秀官至散騎常侍,卻甚少過問政事。
一天,向秀途經嵇康故居,忽聞鄰家傳出一陣凄惻的笛曲,他不禁悲從心起,隨即寫下了一篇情深意切的賦來追憶故友:將命適于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向秀和山濤都是山陽縣同鄉)
瞻曠野之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
踐二子之遺跡兮,歷窮巷之空廬。(二子,指嵇康和呂安)
嘆黍離之愍周兮,悲麥秀于殷墟。
惟古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躇。
棟宇存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秦朝丞相李斯臨死前對兒子嘆道:“真想和你再次牽著黃狗在蔡東門外狩兔,可惜再無機會了。”)
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托運遇于領會兮,寄余命于寸陰。(指嵇康將生命寄托在廣陵絕響的短暫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