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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的雙手隨之獲得解放,他接過嵇喜遞上的琴,席地而坐,將琴輕輕置于膝前。
他的身體仍有些微顫,這不奇怪,他在臨死前一定無比恐懼,因為他是如此珍愛生命,這從他熱衷于養生便可得知。生命讓他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感受著大自然帶來的快樂和安詳。此時,他以極強大的精神力量將心緒歸于寧靜,慢慢地,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一瞬間,嵇康的心再次重歸自由,他聽到飛鳥的啼鳴和溪水的流動,聞到竹林中泥土的芳香。然后,他優雅地伸出雙手,手指撥弄琴弦,開始彈奏起這首絕美動聽的《廣陵散》。
天籟般的琴音繚繞在刑場上,給這本來肅殺的氣氛蒙上了濃重的憂傷,在場的人無不黯然垂淚,可又不敢大聲啼哭,他們生怕自己的哭聲會掩蓋住嵇康留給世間的最后贈禮。時間仿佛靜止了,只有嵇康的音樂留駐在天地之間。凡是有幸聽到這首《廣陵散》的人無不為之陶醉,并奢望琴音永遠不會散去,可是,這世間又有什么是永恒不滅的呢?
無論世人多么留戀不舍,琴曲終于還是彈奏到了尾聲,嵇康的手指優雅地做了一個收音的動作,最后一個音符飄逝于空氣中。
“《廣陵散》從此將絕跡于世間了……”嵇康嘆息著。隨即,他的頭顱落地。頃刻間,刑場上響起震天的哭泣和悲鳴。嵇康之死,在中國歷史上頗負盛名,他以彈奏《廣陵散》這樣悲壯的方式向他摯愛的生命告別,向他摯愛的世界告別。這年,嵇康三十九歲。
嵇康絕非舍生取義、慷慨赴死,相反,他是那么珍惜生命,留戀這美好的世界和自己的親友,倘若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他應該會向司馬昭妥協也說不定。但若是這樣,恐怕他也會和阮籍一樣,在抑郁中度過余生。可是,歷史終不會給嵇康第二次選擇的機會。嵇康過完了他自由灑脫的一生,且在臨死前,給世人留下了一個如此凄美又感傷的回憶。
嵇康死后,《廣陵散》的琴譜依然流傳于世,可是,在公元262年秋天的洛陽東市,由嵇康之手彈奏出的那首最美的“廣陵絕響”卻永遠地消逝了。
或許,嵇康永遠歸隱于竹林之中,和天地融為一體,此時此刻,山濤雙手緊緊攬著嵇康的一兒一女,淚水浸濕了他的臉頰、胡須和衣襟。他多么渴望再次回歸竹林,再次聽到嵇康的呼喚。
“巨源,過來喝酒!”
鐘會的謀略
公元262年的晚秋,枯黃的樹葉一片一片凋零,伴隨著嵇康已逝去的生命埋葬于泥土中。
很快,寒冬又至。
在魏都洛陽的大將軍府邸,司馬昭和他的親信鐘會相對而坐。嵇康早已從他們心中被抹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眼下,二人正專心籌劃著未來。
“是時候打破三足鼎立的局面了……”司馬昭默默地沉吟。
“要結束三國鼎立,必先伐蜀。大將軍可以讓青州、徐州、兗州、豫州、荊州、揚州督造戰船,營造出咱們要從水路討伐吳國的假象,避免引起蜀國警覺。”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鐘會不知疲倦地分析益州地形,并數次和司馬昭討論攻略蜀國的戰術。
司馬昭對鐘會的謀略贊嘆不已:“滿朝公卿,唯有你能向我進諫伐蜀的良策啊……”他目視鐘會,眼神中充滿無限寄托和信任。可他腦海中,卻浮現出很多人的告誡。鐘會,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面前提到你嗎?你知道大家又是怎樣評價你的嗎?
“鐘會見利忘義,好生事端,恩寵過厚必生亂心,不能委以重用。”這句話是司馬昭的夫人王元姬說的。
司馬昭的幕僚荀勖(xu)也對他說:“鐘會性格無視恩義,必須嚴加防范!”潁川名族荀家和鐘家的交情,已經數不清到底延續了多少代。兩家人不僅過從甚密,更時常結為姻親,鐘繇的兄弟是荀勖的外祖父,也就是說,荀勖是鐘毓、鐘會兄弟的遠房外甥。幾十年前,荀勖幼年喪父,幸賴鐘繇照料,這和當年荀彧死后,荀投靠陳群的情況相同。可是,荀勖卻對有養育之恩的鐘家,同時也是他遠房舅舅的鐘會說出這般兇險的話。自然,荀勖以臭名昭著的人品被載于史冊,但從中也不難看出鐘會在世人眼中的形象。
這兩個人,一個是司馬昭的夫人,一個是鐘會的親戚,即便如此,他們的話還不算最具殺傷力的。
一個更具重量級的人向司馬昭提及鐘會的野心,他竟是鐘會一奶同胞的哥哥——鐘毓。
“我弟弟自恃智術,絕不能讓他手握重權。”鐘毓私底下對司馬昭說道。
當司馬昭聽到這話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驚詫,故作鎮靜地笑了笑,然后對鐘毓說:“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絕對不會牽連你的宗族。”
鐘毓等的就是這句話。
當下,那些對鐘會不利的話縈繞在司馬昭腦海中。鐘會,或許有朝一日你真會謀反吧?他笑望著鐘會,表情沒有出現一絲變化。隨后,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鐘會,我想讓你擔任關中都督,作為日后伐蜀的主力。”
關中以長安城為中心,西至散關,東至潼關,因處于兩關之間是故得名,乃是雍州東部最富庶的地區。在曹丕時代,關中都督由夏侯惇的兒子夏侯楙擔任,這里曾讓蜀國名將魏延魂系夢縈了多年。可無論是諸葛亮還是姜維,其歷次北伐均將戰略目標定位于蠶食雍州西部,雍州東部反而相安無事。由此,關中都督分量逐漸減輕直至被取消。到了曹真、司馬懿擔任雍涼都督的時代,關中正式劃入雍州轄區。司馬昭提拔鐘會為關中都督,意味著他開始重新認識到關中的戰略價值。
近些年,繼陳泰之后,雍涼都督由司馬孚的次子司馬望擔任。另外,為了加強對蜀國的防御,司馬昭又把雍州西部從雍州單獨劃分出來,讓鄧艾擔任隴右都督。不過,鄧艾雖然數次成功抵御姜維的入侵,卻對伐蜀意興索然。實際上,舉國上下,唯有司馬昭和鐘會二人心懷伐蜀這一共同目標,并最終付諸行動。
幾天后,鐘會辭去司隸校尉之職,轉任鎮西將軍、關中都督。在洛陽西門,司馬昭帶著滿朝公卿冒著漫天飛雪為鐘會送行。
“此去關中,務必勤于軍務。”
“臣必不辜負大將軍的信任!”鐘會謙卑地跪拜在司馬昭面前。他的膝蓋沒在雪里,任憑凜冽的寒風似刀割般劃過臉頰,可他絲毫不覺得寒冷,此刻,他的內心滾燙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在司馬師、司馬昭執政時代,幾乎每起政治黑幕背后都有鐘會的身影,他為司馬家族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勛。如今,他終于躋身魏國實力最強大的藩鎮重臣之列。
而在洛陽城內距此不遠的羊府,一位眼中蘊含無窮智慧的老婦人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侄子羊祜向她講述鐘會入駐關中的消息。她正是魏國初代名臣辛毗之女——辛憲英。
“鐘會個性恣意放肆,這不是人臣之道,難保將來不會謀反!”辛憲英沉聲說道。
羊祜激靈一下:“您這話可千萬別亂講啊!”
“你記住我這話,做人不能像鐘會那樣。”
幾天后,辛憲英的兒子羊琇(羊祜的堂弟)被鐘會聘為幕僚,即將前往長安。辛憲英聞聽此事更加擔心。“我先前還是憂心國事,眼下大禍就要降臨自家門,不能再不聞不問了。”她吩咐兒子,“你去問問大將軍(司馬昭),看能不能讓他準許你留在洛陽,別去鐘會那里。”
羊琇依母命向司馬昭請示,卻遭到拒絕。
辛憲英無奈,百般叮囑兒子道:“此行務須謹慎,君子在家奉孝道,在外守節義,千萬不能做出讓父母擔憂的事。若遇變故,唯有心懷仁恕才能保你平安。”羊琇牢記母命,徑奔向長安應鐘會之命而去。
漢中防御體系
三國鼎立的局面形成至今已有半個世紀,司馬昭因何突然決定要殲滅蜀國?他和幕僚這樣分析:“自平定諸葛誕叛亂后息兵養民已達六年,國力雄厚。倘若攻打吳國,造戰船,開水路,工程浩大,況且南方潮濕,士卒易生疫病。反觀蜀國,總共約有九萬兵力,其中有四萬守備成都和益州腹地各郡,五萬用于防備魏國。若令偏師牽制駐守沓中(屬于益州的北部邊界,在漢中西邊)的姜維,主力便可從關中突襲漢中,如此必能收復巴蜀。”當時魏、蜀、吳三國人口統計如下:魏國四百四十三萬,吳國二百三十萬,蜀國九十四萬。按照兵力是總人口百分之十這個常規比例計算即能算出各國兵力,司馬昭估計有九萬蜀軍,確實相當靠譜。
另外,最近幾年,蜀國實力派重臣姜維實施了一系列舉措。其一,姜維在一年前離開成都,以屯田的名義駐守在益州西北邊境沓中;其二,姜維在三年前徹底推翻了由蜀漢初代名將魏延建立的漢中的防御體系。正是這兩件事吸引到司馬昭和鐘會的關注,二人判斷伐蜀良機已到。
這兩件事很值得分析,從中,我們可以對姜維有一個更加立體的認識,同時,也能借機將蜀漢晚期的政局一窺究竟。
三十五年前,年僅二十七歲的姜維投奔蜀漢。在這位出身雍州的降將身上散發著對建功立業的無限激情,或可稱之為狂熱,這種氣質讓他在充斥著厭戰情緒的同僚中脫穎而出。諸葛亮發起的多次北伐戰爭中,姜維憑借軍功步步高升。自費祎死后,姜維掙脫了一切束縛開始頻頻興師北伐,他的狂熱終于將蜀國拖入長達十年的戰亂,使得國力迅速下滑。
那么,姜維為何要擅改漢中防御體系?首先,要歸咎于姜維好大喜功的性格;其次,這或許還牽扯姜維的私人恩怨。
前文講過,魏延創建的這套防御體系,是在漢中盆地邊緣修筑多個防御堡壘,利用地形優勢將敵人阻擋在盆地外,因此,漢中兵力雖然比魏國要弱很多,卻能有效利用斜谷、駱谷、子午谷這三條狹長的谷道令魏軍無法集結,首位不能相顧。漢中由此成為益州和關中之間無法逾越的銅墻鐵壁。魏延之后漢中都督相繼由吳懿和王平接任,二人均繼承這一戰略部署,多次成功抵擋了魏軍的進犯。早在正始年間,曹爽發動駱谷之役時,漢中諸將見魏軍兵勢龐大,擔心難以抵擋,紛紛建議王平退到臨近腹地的漢城和樂城。結果王平力排眾議,仍然恪守魏延的策略,派兵堅守住漢中盆地邊緣各個關隘,從而成功將郭淮、夏侯玄堵在駱谷中。可是,到了第四任漢中都督胡濟時卻生出了事端。
在公元256年姜維發起的一次北伐中,他和胡濟約定共同進兵雍州,并在上邽會合,結果胡濟失約導致姜維大敗而還。胡濟失約的原因在史書中已無法查證,但可以確信的是,姜維從此對胡濟恨之入骨。
此事過后第三年,姜維憑借權勢把漢中都督胡濟調離漢中,遣到益州腹地的漢壽。如此,從劉備時代設置的漢中都督一職被姜維裁撤。胡濟徹底失去了漢中管轄權,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無論是勝是敗,這位蜀國最后一任漢中都督本應見之于史冊,卻再無任何音信了。同時,姜維不滿足單純阻擋魏軍,改為誘敵深入的策略,希望借此擴大戰果。他分析說:“漢中現有的城防雖能御敵于國門之外,卻無法全殲敵軍。不如將兵力聚斂在漢中盆地內引誘敵軍深入,然后盆地內的守軍傾巢而出,這樣戰果才更大。”隨后,姜維把這套新的戰略部署付諸實施,他放棄了漢中盆地邊緣大部分阻擋敵軍的險要關隘,僅讓蔣斌(蔣琬之子)和王含分別駐守臨近盆地的漢城和樂城,又把主力大軍安置于漢中盆地內。說白了,姜維的目的是讓魏軍順利通過三條狹長的谷道,進入漢中盆地邊緣,然后漢中主力軍與漢城、樂城的偏軍對魏軍形成三面夾攻之勢。理論上講得通,但別忘了,魏軍的兵力遠超蜀軍,以薄弱的兵力包圍強敵,結果如何不用多說。
歷經三十余年的漢中防御體系被徹底顛覆。不管姜維是出于報復胡濟,還是因為好大喜功順帶報復胡濟,不久之后,他即將嘗到自己一手醞釀的惡果。
孤立的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