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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基和毌丘儉的主戰場,此時,王基已發出總攻項城的命令。
毌丘儉獲悉文欽戰敗的消息后士氣跌落,節節敗陣。在這場戰役中,雙方的戰略部署均未能按照預想發展。司馬師因為種種原因改變了先前既定的堅守策略,轉為步步進逼。毌丘儉則在與王基爭奪南頓失敗后轉攻為守。而將戰局徹底打亂的,正是司馬師的前鋒統帥王基,他屢次抗命,最終營造出一個輝煌的戰績。
“大勢已去……”毌丘儉仰望著夜空,回憶起一個月前那顆耀眼的流星。當晚,他帶著家眷親信逃出項城,一路向南奔赴吳國。當他來到豫州汝南郡慎縣的時候,左右親隨早散得無影無蹤,身邊只剩下弟弟毌丘秀和孫子毌丘重。三人驚魂落魄地蜷伏在水邊的蘆葦叢中,寄希望能找到一只渡船。
“噓,低聲!”毌丘儉半截身子泡在水中,他手扶著蘆葦,側耳傾聽。突然,嗖的一聲,一支箭從毌丘儉的后背貫穿至胸前,他沒反應過來怎么回事,只感覺胸腔一陣劇痛,咳出幾口鮮血,接著,才發現胸前露出的箭鋒。毌丘儉用盡最后的力氣,手指向半空中,不知是為弟弟和孫子指向通往吳國的逃生之路?還是想起仍身陷中原杳無音信的長子毌丘甸?抑或是思念曹叡的在天之靈?他搖晃了幾下,喉嚨哽咽,仿佛要說什么,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便跌落到水中。射箭者是安風津的一個民兵,名叫張屬。張屬這一箭算是中了大彩,他后來被封侯,從此過上了榮華富貴的生活。
毌丘秀見狀,顧不得毌丘儉,拉著毌丘重倉皇而逃,幾天后,二人越過魏國邊境逃到吳國保住了性命。
再說之前逃出京都的毌丘甸,這個時候正躲在河東新安縣的靈山之上。這里,正是毌丘氏的祖墳所在。“祖上有靈,我與父親無愧于大魏!”在毌丘甸的四周圍布滿了京都禁軍。幾個月前,他不顧自己的安危,勸父起兵勤王,倘若還能重新來過,是否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不想再去糾結這個無意義的問題。兵刃閃過毌丘甸的眼前,他毫無招架之力,很快身被數創,栽倒在靈山毌丘氏的祖墳旁邊。
公元255年3月中旬,毌丘儉起兵一個月后戰敗身死,文欽父子逃亡吳國。
毌丘儉是繼王淩之后發生在淮南的第二起叛亂,當然,更準確的說法應該稱之為勤王。毌丘儉和王淩相比,準備得更加充分,王淩當年還在為如何獲得淮南兵權絞盡腦汁,毌丘儉則成功調動了淮南六萬大軍直逼魏都洛陽,可最終,他還是失敗了,因此,勤王也就變成了叛亂。
權力的傳承
司馬師得益于王基的速攻戰術,總算見到最后的勝利。這并非魏國的勝利,而是司馬家族的勝利。司馬師聽著絡繹而來的捷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然而這笑容伴隨著幾乎快懸掛到臉頰上的眼球,顯得頗有些駭人。
戰后,司馬師安排王基接替諸葛誕成為豫州都督。諸葛誕則接替毌丘儉成為揚州都督,他幾經輾轉,又回到了昔日的領地。另外,還有陳群的兒子陳泰接替郭淮成為雍涼都督。魏國幾大主要戰區的格局再度發生改變。
這場歷時一個月的戰役,耗光了司馬師余留的全部生命力。他急迫地想要馬上率軍返回洛陽,但當他走到許昌時,他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現在,他腦子里唯一的念頭便是該由誰來繼承家族的權柄。司馬師總共有五個女兒,全部是由被他毒死的夏侯徽所生,其中一個女兒還嫁給甄德為妻,這是司馬家維系甄家和郭家兩個強大外戚的重要紐帶(甄德本姓郭,后過繼給甄家,因此身兼二家外戚)。可是,他卻很不幸地未能生下一個男孩,他有一個養子名叫司馬攸,是司馬昭過繼給他的,但司馬攸才年僅七歲。
司馬師最親的人無疑是鎮守洛陽的胞弟司馬昭。
“快!讓子上(司馬昭字子上)……來見我!”司馬師痛苦地吩咐道。然后,他望向旁邊侍立的兩個親信——傅嘏和鐘會。“拜托二位……助、助子上……輔政……”他勉強擠出這幾個字后,便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了。
在《世說新語》中寫道,司馬師臨死前將輔政重任授予傅嘏,傅嘏不敢接受。這基本沒有可信度,傅嘏僅僅官居尚書仆射,政治資望明顯不夠。而司馬家族枝繁葉茂,就算司馬師跟傅嘏關系再好,也絕沒可能將這得來不易、歷經兩輩人經營的權柄傳到外姓人手中。
幾天后,司馬昭從洛陽趕到許昌,見到了垂死的司馬師,他伏在床前不住地哭喊:“大哥!大哥!”
司馬師微微睜開一只眼睛,艱難地向弟弟伸出手。司馬昭見狀,慌忙握住。
給你了,接得住嗎?司馬師無力說話,只是凝視著弟弟,就如同四年前司馬懿彌留之際所做的那樣。
接得住!司馬昭泣不成聲,他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拼命點著頭,并緊緊握住大哥的手。
司馬家族的權勢……這是司馬師最后一個念頭,想到這里,他終于結束了自己波瀾兇險的一生,安靜地死去了。有那么一瞬間,他竟見到自己滿月時的一幕,父親司馬懿站在床前,眼神中充滿無限溫情,而他自己則向窗外的明月伸手拼命抓著,如今,他抓住了。
公元255年3月23日,司馬師病故,享年四十八歲。自司馬懿死后,他接掌權力僅四年,在這短短的時間里,他鏟除了夏侯玄和毌丘儉兩個最頑固的曹氏死忠。另外,如果說高平陵政變時,司馬懿以武力迫使郭太后就范,那么司馬師則是靠懷柔手段成功籠絡了郭太后及其背后的郭氏、甄氏兩大外戚家族。不夸張地講,正是司馬師確立了司馬家族權力傳承的合理性。司馬師死時食邑高達九萬戶,謚號“忠武侯”,多年以后,他的侄子司馬炎建立晉朝,他遂被追尊為“景皇帝”,廟號“世宗”。
兵臨城下
司馬師病故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魏都洛陽,一時間,朝野震驚。
“陛下,司馬師死了!天佑大魏啊!”內宮近臣悄悄對曹髦耳語。
曹髦從皇位上一躍而起:“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司馬師,他死了!”
曹髦長長地出了口氣,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喜訊,一年來,他處處受到司馬師壓制,早就對這個權臣恨之入骨。不過,他年僅十四歲,并沒有足夠成熟的想法應付這一局面。“那你說現在該怎么辦?”
“陛下可以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拜中領軍司馬昭為衛將軍,派他去鎮守許昌,同時讓尚書仆射傅嘏帶大軍回京,如此一來,這批大軍就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下。將來再逐步摒除司馬家族的勢力。”
“好!傳中書省,下詔!”
當日,朝廷發出一封詔書:“中領軍司馬昭官拜衛將軍,留鎮許昌。尚書仆射傅嘏統率大軍回京。”這則簡短的人事安排用意明顯,即是阻止司馬昭入京。在《三國志·鐘會傳》和《資治通鑒》中,這封詔書都被稱作“中詔”,“中”指皇宮禁中。對此,胡三省特別解釋說,當時詔命皆出自司馬師之口,而這封詔書則是直接來自皇宮內,故特別寫明為“中詔”,也就是說,是由魏帝曹髦直接發出,這在當時是極少有的情況。在《晉書·文帝紀》中,同樣直言不諱地寫道曹髦命司馬昭留鎮許昌。
很快,這封“中詔”傳到了前線軍隊。
詔書的內容令鐘會不寒而栗,他身為司馬家族的親信,早就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全部壓在司馬家族這棵大樹上,眼見司馬家族有傾覆之危,自然心生畏懼。此刻,他警覺地緊盯著傅嘏問:“傅君,你打算怎么應對?”
傅嘏具備足夠的洞察力,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正處于左右歷史的十字路口。毌丘儉、王淩、李豐等人付出生命所爭取而未能如愿的機會就擺在自己面前。如何應對?傅嘏也這樣捫心自問。倘若按詔書執行,他肯定能成為魏國第一中興功臣,而司馬家族的權勢也將就此終結。但遺憾的是,他對曹氏可以說毫無感情可言。傅嘏踏上仕途是從被司空陳群征聘為幕僚開始的,他目睹了陳群畢生與皇權的抗爭,然后在曹叡的壓迫下度過了郁郁寡歡的晚年。而后在曹爽秉政時代,他與何晏、夏侯玄等人為敵備受排擠。這些經歷都讓他義無反顧地投身于司馬氏門下。
天下士族心系司馬氏,而曹氏,還是讓他們走向沒落吧!他安靜地盯著眼前的詔書,突然轉頭凝視鐘會的雙眼,以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道:“鐘君,我打算讓司馬昭輔政,請助我一臂之力!”
“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鐘會對司馬家族的忠誠,全部建立在利益基礎上,雖然他并不是一個為了別人肯粉身碎骨的人。
是夜,傅嘏和鐘會二人進行了一番密謀。
鐘會提議:“我們即刻上表,申明讓司馬昭輔政之意。”
傅嘏點點頭,卻不知從何處下筆,他抬眼看著鐘會問道:“依你之見,這奏表該怎么寫呢?”
鐘會提筆,行云流水一般,頃刻間,一封奏表即告完成:“臣傅嘏以微末之功,實在無力應付軍中事務,衛將軍司馬昭忠孝仁厚,深得將士之心,故,臣把軍權授予司馬昭,即刻率大軍回京。”鐘會的意思是讓傅嘏把軍權交給司馬昭,然后一同率軍回洛陽,以兵勢威逼朝廷。在《世說新語》中記載了一段鐘會擅長寫表文的逸事。一次,司馬師命虞松作表,結果總不如人意,鐘會看罷,僅僅修改了五個字即令司馬師大為悅服。
傅嘏看完奏表的內容倒吸了一口冷氣,頷首應允。
翌日,傅嘏和鐘會親自拜見司馬昭。“臣等寫了封奏表,請衛將軍過目。”說著,他們恭敬地遞上奏表。
司馬昭看畢,頓時明白了一切:“感謝二位大人抬愛,司馬昭在此拜謝了!”
旋即,傅嘏將奏表送遞朝廷,并不等朝廷答復,直接將軍權交到司馬昭手上。
公元255年3月29日,司馬師死后六天,這支平定淮南叛亂的大軍在司馬昭的率領下返回京都,可是,大軍卻沒有直接進入洛陽城,而是在洛陽城外的洛水南岸屯駐了下來。
“全軍扎營!”司馬昭下令。
十二萬魏軍兵臨自國都城之下。
整個皇室和朝廷全然震驚了:“司馬昭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多時,一名使者攜帶著傅嘏的口信來到朝廷:“衛將軍司馬昭功勛卓著,理應繼承其亡兄遺志輔政,請朝廷斟酌。”這口信的背后,是屯駐在洛水南岸,虎視眈眈威逼朝廷的十二萬魏軍。
曹髦心里發毛了。他前面那封詔書完全沒有奏效,事態在朝著更危險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