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喀喀……”郭淮咳嗽不止,喘著粗氣問道,“你說……是誰的信?”
“回稟大人,是揚州刺史文欽。”侍從的聲音略微提高,以便讓郭淮能聽清。
“揚州……刺史……文欽……”郭淮停頓了許久,他的肉體衰老到幾乎失去所有機能,唯有腦細胞仍在迅捷地飛轉。文欽是昔日曹爽的親信,他在東戰區,我在西戰區,無論政治上還是軍事上都素沒瓜葛,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為什么要給我寫信?不行,這信不能看,看了怕惹禍上身哪!“……喀喀……信……切勿拆封……拿去燒了!”
侍從剛要轉身離去。郭淮卻又喊道:“不!等等……不要燒……直接、直接送給大將軍……”
幾天后,郭淮病故。這位前半生跟隨夏侯淵和曹真的名將,后半生義無反顧地投身于司馬家族門下。郭淮祖籍太原,其家族被稱為太原郭氏。后來,太原郭氏與賈充結為姻親,形成一股龐大的政治勢力。
文欽的信在郭淮眼中如同猶恐避之不及的禍水,他連看都沒看就匆匆逃離了人世。而在魏國的東南戰區,臨近淮南的豫州都督諸葛誕也接到文欽的來信。他有些舉棋未定。
諸葛誕在正始年間出任揚州刺史,算是曹爽提拔的嫡系,并且,他和夏侯玄、鄧飏是至交好友,這種背景讓他得不到司馬家族的信任。不過,諸葛誕在揚州根基牢固,司馬家族沒法將他連根拔除,東關之戰后,司馬師讓他和毌丘儉互換轄區以削弱其實力。諸葛誕一方面試圖討好司馬家族尋求自保,而另一方面,他對司馬家族也絕對談不上忠誠。他思緒凌亂,糾結的念頭在腦海中忽隱忽現。如果響應毌丘儉討伐司馬師,到底有多少勝算?如果自己一直這么隱忍下去,又能否得以善終?
這時候,司馬家鐵桿盟友——廷尉鐘毓親自來到豫州和揚州一帶頒布特赦令:“只要不主動勾結叛軍,絕不會受任何牽連。”這道簡單的赦令,所起到的效果遠大于文欽言辭懇切、宣揚勤王道義的親筆信。
諸葛誕的案頭上擺著兩封文書,一封是文欽勸他舉兵勤王的信,另一封則是司馬師讓他進攻毌丘儉后方的軍令。同時,他很清楚,麾下將校應該已經獲悉鐘毓傳達的特赦令。
毌丘儉和文欽不會有勝算的。諸葛誕試著說服自己,他又想起先前擔任揚州都督的時候,跟揚州刺史文欽關系鬧得很僵。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讓他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就這樣,諸葛誕把毌丘儉、文欽謀反的消息傳諭豫州,宣布協助司馬師討伐淮南叛軍。然后,他親自率豫州軍攻向毌丘儉的大本營——淮南郡壽春城。大概是秉承了瑯邪諸葛氏謹小慎微的家風,諸葛誕到底沒敢邁出這危險的一步。
還有一個人接到了文欽的信,豫州境內的汝南太守鄧艾。鄧艾自年輕時被司馬懿提拔,可以說是司馬家族的嫡系,他果斷斬了信使,火速入駐淮南軍北上的必經之路樂嘉城,積極構筑防御工事,進入備戰狀態。
淮南二叛:抗命
公元255年2月底,毌丘儉率主力軍進駐豫州項城,文欽則率偏軍在周邊游擊,與毌丘儉遙相呼應。清代史家何焯對毌丘儉的部署不以為然,他批評說:“毌丘儉到項城堅守不知道想干嗎?他缺乏必死的決心,有失勤王之義,真是恥于大丈夫所為。”何焯的意思是指責毌丘儉理應揮師北進直取洛陽。可當時的情況遠沒那么簡單,毌丘儉僅六萬人,司馬師則擁兵十二萬,兩軍迎頭相遇,毌丘儉又怎能輕易突破二倍于己的敵軍?說實話,他敢面對強敵,劍指京都,已是驚人之舉了。
與此同時,豫州都督諸葛誕直逼壽春,從后方抄了毌丘儉的大本營;徐州都督胡遵進駐兗州譙郡,隔斷淮南將士和中原家眷之間的聯系;司馬師則臥病率十二萬大軍,以王基為前鋒統帥,在項城附近嚴陣以待。
三年前,司馬懿經由這條路平定淮南,在豫州項城將王淩緝拿。三年后,司馬師沿著父親走過的足跡又來到豫州項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保住家族的權勢。
就在司馬師指揮中軍安營扎寨后,前鋒統帥王基仍是一個勁兒地往前沖。幕僚紛紛勸諫:“叛軍彪悍難與爭鋒,請大將軍趕快讓王基轉攻為守。”
縱然司馬師因為種種原因渴望速戰速決,但他面對群臣這么大壓力也扛不住了。要知道,在戰爭中,主帥違背眾意是極危險的,就算司馬師再強權,如果不能團結所有人也沒法打這場仗。最后,他不得不下令讓王基停止進軍。可是,他心底依舊希望王基能堅持初衷。這么干挺不厚道,他等于把壓力完全轉嫁給了王基,至于王基能否扛得住,司馬師并不能百分之百確定。
王基扛住了。
次日,司馬師收到王基的答復:“毌丘儉裹足不前,肯定是軍心不穩。不攻反守違背兵法要旨。如果給毌丘儉可乘之機,讓他控制了臨近州郡,叛軍勢頭將一發不可收拾。據聞吳國已經有了動靜,若拖延日久,不僅淮南,甚至連豫州(豫州在淮南西邊)都會陷入危機。臣決定全速占據糧草充裕的重鎮南頓。”
接下來的幾天里,王基屢次陳明進軍的重要性。
司馬師下令:“最遠進駐到隱水河畔,不能再冒進了。”
可是,當王基來到隱水河畔后仍不止步,他再度給司馬師寫信:“進駐隱水于事無補!兵貴神速,眼下外有吳寇,內有叛臣,若不速戰速決局面很快會失控。群臣勸大將軍持重,但持重不代表畏首畏尾!緩戰必敗!”
司馬師再度下令:“不能貿然進軍!”
王基,記住你之前說過的話,一定堅持下去。
王基早有覺悟,他答復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南頓乃戰略重鎮,絕不能拱手讓人。”于是,他冒著抗命的危險,果斷搶占了南頓。
這個時候,毌丘儉也打算進駐南頓,他行軍十幾里后,聽說被王基搶先,只好又撤回到項城堅守。
就這樣,王基數度違抗司馬師的軍令,比毌丘儉先一步進駐南頓。局面對司馬師愈發有利。
先前,司馬師只是希望王基速戰,現在,他已經無比確信王基的正確。他下令道:“讓駐守樂嘉城的鄧艾示弱誘敵。”隨后,他率主力軍前往樂嘉城與鄧艾會合,等待敵軍上鉤。如此一來,不僅王基在向前推進,司馬師也同樣順勢向前推進著。
幾天后,文欽果然被鄧艾吸引,他離開毌丘儉直奔樂嘉城。當文欽抵達樂嘉后,卻意想不到遇上司馬師的主力大軍。
戰局對文欽很不利,兒子文鴦提議:“若趁夜間突襲,必能大破敵軍。”文鴦年僅十八歲,他自逞武勇提出夜襲的戰術。有必要說明一下,三國前期存在大批以悍勇著稱的猛將,這是因為小規模戰斗比比皆是,或數百人,或上千人的小戰場給猛將創造了成名的土壤。而在三國后期,動輒數萬人參與的大型戰役,個人武功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不過文鴦恰在三國后期以勇力被載于史冊,這實在很罕見。
是夜,文欽文鴦父子各率一支部隊夾擊敵軍。文鴦搶先抵達戰場,他突進敵陣一邊橫沖直撞一邊喊:“司馬師!敢出來應戰嗎?”司馬師摸不清楚對方底細,只能被動采取守勢。可是,另一路文欽卻遇到阻礙未能接應兒子,直到天明,文鴦擂了三通戰鼓不見援軍只好撤退。
司馬師被文鴦折騰得徹夜未眠,左眼疼得越來越厲害。他的外科手術很不成功,囊腫雖被切除卻受到感染,左眼球凸起幾乎快掉出眼眶。他咬緊牙,用手捂著眼睛猛一用力,居然以驚人的意志力將眼球強行按了回去。
司馬師差點昏死過去。黎明時分,他下令追擊文欽父子。
諸將遲疑:“文鴦軍銳,明明占盡優勢卻全身而退,這很可能是誘敵。”
司馬師牙齒顫得咯咯作響,強忍痛苦解釋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文鴦三次擂鼓,文欽都沒來接應,士氣肯定受挫。”
旋即,鄧艾、樂(魏國初代名將樂進的兒子)對文欽父子展開追擊。
待眾將走后,司馬師不想讓人發現自己窘迫的樣子,便用被褥蒙住頭,獨自對抗疼痛。
我這是要死了嗎?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不行,必須得忍到戰爭結束再死。
淮南二叛:隕落
司馬師被褥蒙頭。沒一會兒,他的口水和血浸濕了褥子。這副慘狀終于被人發現了。
“難不成,司馬師要死了吧……”這人姓尹,字大目,他正是在高平陵政變時勸曹爽投降之人。自那件事后,他心頭就像堵了塊巨石,終日在悔恨中度過。尹大目很想把司馬師的狀況告知文欽,他對司馬師佯言道:“文欽本無叛心,只是被毌丘儉誤導。我曾與文欽有舊交,想親至陣前勸他歸降。”
“去吧。”司馬師同意。
于是,尹大目懷著不為人知的目的也隨同鄧艾、樂追趕文欽。當兩軍相遇后,尹大目疾馳到陣前對文欽高喊道:“將軍何苦如此?難道就不能再忍耐幾天嗎?”他邊說邊向文欽使眼色,希望對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文欽沒有領悟,他指著尹大目厲聲叱罵:“你是大將軍(曹爽)故吏,不圖報恩反跟從逆臣,老天不會饒了你!”說罷,張弓搭箭瞄向尹大目。
尹大目躲過射來的箭矢,無奈向己方軍陣退去,他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回頭喊:“世道衰敗,還望將軍自勉!”文欽緩緩收回弓箭,即便如他這樣粗糲的神經,也察覺到尹大目話里有話。可是,文欽沒有時間仔細琢磨了,他面對鄧艾、樂的輪番猛攻節節敗退。文鴦幾次單槍匹馬沖入敵陣,可勇猛并不能扭轉戰局。
眼下,文欽返回項城的歸路已被切斷,他沒法跟毌丘儉會合,若想活命只能逃往吳國。
淮南,正是通往吳國的必經之路。
兩天后,文欽父子逃到淮南,卻驚訝地發現有兩支軍隊正在此地對峙。這兩支軍隊的統帥,一個是魏國豫州都督諸葛誕,另一個則吳國大將軍孫峻。原來,孫峻得知魏國發生叛亂想趁機分一杯羹,沒料到諸葛誕已搶先占據淮南。
倘若沒有遇到孫峻,文欽父子很可能就在這里被諸葛誕截殺。此刻,他們見到了救星,不顧一切地狂奔到孫峻軍中尋求庇護。自此,文欽和兩個兒子文鴦、文虎開始追隨孫峻。他們去了吳國,但沒有就此退出歷史舞臺,不久后,他們還會重返淮南,父子三人也將迎來各自不同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