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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襄平城接連出了幾件怪事。在公孫淵家中,一只狗穿著人的衣服冠帽在屋頂狂吠;有人在廚房的鍋里發現一個被蒸死的嬰兒;城北的地里挖出一塊奇怪的肉,似是活物,卻沒有手足(這大概是民間俗稱的太歲,現今時有發現,是一種類似真菌的原生物)。往后的幾天,襄平城中算卦占卜者不約而同地傳播這樣一句話:“有形不成,有體無聲,其國滅亡。”顯然,司馬懿派去的間諜成功達成了使命,魏軍還未到,襄平城中就鬧得人心惶惶、士氣渙散了。
6月,魏軍逼近遼河。
在遼河對岸,公孫淵的部將卑衍早已扎下營寨,并在岸邊挖了幾十里的壕溝,打算借此將魏軍擋在遼河西岸。部署停當,卑衍更趁魏軍剛剛抵達西岸,立足不穩的時候發起突襲。但是,縱然卑衍準備充分,但他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戰爭洗禮,而他的對手,魏軍前鋒胡遵,則在雍州多次與蜀軍對陣,經驗豐富。一戰下來,卑衍即被胡遵擊敗,他退回遼河東岸,再也不敢主動出擊了。
遼東軍和魏軍展開了對峙。
堅守避戰正是當年司馬懿對諸葛亮慣用的戰術,這方面,司馬懿比卑衍不知要老練多少倍,他很清楚,企圖堅守避戰的一方最怕的是什么。
“鳴鼓!全軍開拔!”司馬懿不再理會對岸的遼東軍,而是沿著遼河西岸向南行進。
卑衍驚覺:“莫非司馬懿要從南邊繞過遼河?”他只能拔營尾隨魏軍。于是,在南北流向的遼河兩岸,兩支軍隊彼此顧望著向南行進,除了司馬懿之外,再沒第二個人知曉何處才是目的地。
就這樣走了很多天,一個深夜,司馬懿突然下令:“將旗幟插在岸邊,五百人留守這里虛張聲勢,其余人掉頭向北疾行,敢有喧嘩者,立斬!”魏軍主力悄無聲息地沿路返回,而對岸的遼東軍全然沒有發覺。隨后,魏軍主力將早就準備好的木筏推下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渡到了遼河東岸。
翌日清晨,卑衍才察覺到魏軍的動向,他所仰仗的遼河屏障已蕩然無存。
司馬懿渡過遼河后并沒有向卑衍發起攻擊,他一面修筑防御工事,一面做出打算進軍襄平城的姿態,借此引誘卑衍主動出擊。
如此一來,局勢瞬間逆轉。司馬懿變成守勢,而卑衍不得不轉守為攻,他向魏軍接連發起三輪攻擊均以失敗告終,最后倉皇潰逃進襄平城中。
緊隨卑衍之后,司馬懿也進駐到襄平城下。迄今為止,公孫淵的每一步戰略部署無不正中司馬懿下懷。
這個時候,司馬懿唯一擔心的就是公孫淵棄城逃跑,他開始緊鑼密鼓地部署襄平包圍圈。然而,不巧天降暴雨,襄平城下變得一片泥濘,有的地方水位高達數尺,給駐軍帶來諸多不便,士氣也隨之動搖。
有人提議把營寨轉移到高處,可這樣一來,襄平包圍圈勢必出現缺口。
司馬懿下令:“誰再敢提議移營立斬不赦!”他清楚地看到己方士氣日復一日地跌落,但他深知敵軍士氣也同樣如此。不怕士氣下降,只要下降的速度比敵軍慢,扛到最后就能贏。
沒過兩天,部將張靜就把司馬懿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再次提議轉移營寨。
司馬懿不由分說將張靜斬首示眾。這下,多日來怨聲載道的魏軍總算安靜下來,大家頭頂暴雨,腳踩泥水,再不敢有怨言。
如果公孫淵得知司馬懿為了把自己困在襄平城中所承受的巨大壓力,一定會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此時此刻,他卻在城樓上望著魏軍泡在雨水中的慘狀偷笑。倘若他趁機突圍出城,或有一條生路,可是,這場暴雨影響了公孫淵的判斷。他心存僥幸地想:過不了幾天司馬懿就該退兵了吧。就這樣,雨水沖走了公孫淵最后的逃生機會。
襄平一帶的暴雨一連下了半個多月仍沒有轉晴的跡象,公孫淵每天滿懷期待魏軍會撤走,可魏軍迫于司馬懿的高壓威懾,依舊默默地泡在雨中。
司馬懿穩住了軍隊,但他也意識到,朝廷得知襄平連降暴雨的消息一定會對戰況失去信心,十之八九會責令撤軍,如果那樣,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為了讓朝廷重拾信心,他給司馬孚寫了一封信:“公孫淵困守襄平城,我唯一擔心的只是他棄城逃跑。正好襄平下大雨,我故意讓軍隊顯露疲態迷惑公孫淵。公孫淵誤認為局勢會有轉機,已經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平定遼東指日可待。”
司馬懿確信,自己的戰略意圖一定會借司馬孚之口傳達給朝廷里的掌權派。
遼東京觀
與此同時,遠在魏都洛陽,公卿果然對遼東戰況持悲觀態度,紛紛上疏言道:“當年曹真伐蜀就遭遇連日降雨導致士氣崩潰。如今遼東局勢比曹真那會兒更加不妙。請務必召司馬懿撤軍!”
曹叡有些拿不定主意。散朝后,他宣召中書監劉放和中書令孫資覲見。
前文曾經講過曹丕為制約尚書臺的權力,特別設置了中書省,時至今日,中書省的權力早已壓過尚書臺。中書監劉放和中書令孫資,自中書省創建至今十幾年里一直穩坐中書省首席大員的寶座,其權勢之大可想而知。
劉放、孫資對曹叡詳細分析了局勢,二人侃侃而談,仿佛親臨戰陣一般。其實,他們對戰局的了解完全是從司馬孚那里道聽途說,而這正是司馬懿想傳達給朝廷的意思。劉放和孫資十幾年來坐鎮中書省,本來是皇帝借以平衡尚書臺的砝碼,可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二人卻都成了司馬家族的政治盟友,他們的關系在許多年來從不為人所知。
曹叡聽完二人的分析,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翌日,曹叡對滿朝公卿信心滿滿地言道:“司馬懿臨危制變,不日即可擒獲公孫淵,大家坐等捷報吧!”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曹叡為何如此肯定。
曹叡既對平定遼東有了信心,接下來,他要為司馬懿凱旋做準備了。
“宣召燕王曹宇入京參政!”
曹宇是曹叡強化皇室力量的重要棋子。三年前,他奉詔入京參政,一年前不堪壓力請辭,這才剛走一年,他又被拉回朝廷。不用想也知道,曹叡是頂著滿朝公卿的口誅筆伐強行為之,曹宇則心不甘情不愿地來了走,走了又來。
讓我們把曹叡和曹宇放到一邊,再回到遼東戰場上。這段時間,暴雨已經連續下了一個多月,遼河暴漲,水位最高的時候,船甚至都能開到襄平城下。公孫淵始終沒有選擇逃跑,他一直寄希望魏軍會主動撤退。
但是,魏軍還是苦撐了過來。
8月,天終于轉晴,襄平城外再次露出土地。
“圍城!”隨著司馬懿一聲號令,魏軍迅速完成合圍,并對襄平城展開猛烈的攻勢。
公孫淵終于要面對現實了,他錯過了最佳逃亡時機,現在再想出城已不可能,而城中的糧食也幾乎吃盡。大批人餓死,人吃人的慘劇每天都在上演。叛逃者越來越多。
這天深夜,一顆碩大的流星劃過天際。遼東軍和魏軍抬頭仰視,同樣的景象在每個人心中生出截然相反的感覺。
“天象喻示要敗亡了!”遼東軍無比恐懼,士氣完全崩潰。
“天象喻示要勝利了!”魏軍依舊穿著濕漉漉的衣服,士氣卻萬分高漲。
9月初,絕望的公孫淵從襄平城東南突圍,于亂軍中被殺。
公孫淵一死,襄平城即被攻破,統治遼東近五十年的公孫家族至此滅亡。
這半個世紀以來,遼東人只知道他們頭頂上的公孫家族,全不知有魏國。司馬懿決定采用極端手段,讓遼東人牢牢記住支持公孫家族的下場。
司馬懿攻進襄平城后,處死了遼東兩千多名官吏,可事還沒完,緊跟著,他又下令將襄平城中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斬首。于是,七千平民被殺。隨后,司馬懿將這些尸體筑成了“京觀”。所謂“京觀”,即是古代戰爭中將敵軍尸體堆砌,用土封筑而成的高冢。
遼東人嚇得魂飛魄散。
司馬懿在遼東花了大半個月處理善后事宜,10月班師回京。
11月,他途經河北薊縣時遇到曹叡派來慰勞軍隊的使者。魏軍將士都獲得豐厚的賞賜,可是,司馬懿的官位已沒有再晉升的空間,除了往昔幾位曹氏親貴能坐到大司馬之外,那些外姓重臣,位列三公基本算仕途的頂點。順便提一句,遼東之戰結束后,中書監劉放和中書令孫資也因諫言的功勞被封侯,這二人即將做出一件震驚天下的大事。
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