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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盤膝坐在一片虛無縹緲的幻境中，恍惚間，他感覺有人枕在自己的腿上。低頭一看，居然是曹叡。

曹叡就這么仰視著司馬懿，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愛卿，仔細(xì)看看朕的臉?！?

司馬懿感到背后颼飗冒著冷風(fēng)，他嚇得一動都不敢動，只能順從地盯著曹叡看。曹叡的表情漸漸變得猙獰恐怖，他詭異地笑了。

“陛下，您的臉……怎么……”司馬懿發(fā)現(xiàn)曹叡的臉上居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繼而，臉上的肉竟開始腐爛，一塊接一塊地碎掉，而曹叡的雙眼始終直勾勾地瞪著自己……

“曹叡！你！”司馬懿渾身一個激靈猛然驚醒。原來是一場夢。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夢話。旁邊有沒有侍者？有沒有聽到自己直呼曹叡名諱？他以常人難以企及的反應(yīng)速度同時閃現(xiàn)出這兩個念頭，根本來不及左顧右盼，遂在一瞬間改口：“陛下……”說罷，他才轉(zhuǎn)頭掃視周遭，所幸，什么人都沒有。司馬懿長長地吁了口氣，呆臥好一會兒，才發(fā)覺周身早已被汗水浸濕。

司馬懿做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噩夢，連日來，夢境無時無刻不在他腦海中縈繞，揮之不去。司馬懿的夢被記載在《晉書·宣帝紀(jì)》中，倘若以現(xiàn)代心理學(xué)分析，我們則可以通過這場夢窺探他的內(nèi)心世界。

毋庸置疑，司馬懿清楚地知道曹叡對自己有所忌憚，相比魏國其他臣子，他有更多跟皇帝談判的籌碼，但再怎么說，他的前途命運乃至身家性命依然牢牢攥在曹叡手里。司馬懿是懼怕曹叡的。

另外在現(xiàn)實中，臣子絕無可能居高臨下俯視皇帝，司馬懿卻夢到這樣一個情景。大概在他的潛意識里，認(rèn)為自己本該躍居曹氏之上。

再有，司馬懿很期待曹叡死掉，這不奇怪，任何功高震主的臣子都是皇帝的眼中釘，他們會各自在心里詛咒對方千百次。不過，司馬懿又不希望在自己出征時發(fā)生這樣的意外，他之所以能獲得今天的地位，皆因他在曹丕臨死時位列托孤重臣。若曹叡暴斃，托孤重任能否再次落到他頭上？這有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那就是曹叡臨終之際，自己能否守在曹叡身邊。

公元239年1月下旬，司馬懿在從遼東返回洛陽的途中收到了三弟司馬孚發(fā)來的密函。

“陛下突然病重，望兄盡快返京。”

莫非夢境成真？司馬懿加快了行軍速度。

兩天后，他再次收到司馬孚的密函：“陛下冊立郭夫人為皇后，并拜燕王曹宇為大將軍，局勢發(fā)展恐怕對咱們不利。”幾個月前，曹宇二度入京參政，短短數(shù)月官位便躍居司馬懿之上。郭夫人又被倉促立為皇后，這莫非是曹叡打算讓曹宇輔佐新帝登基，郭皇后垂簾聽政之意嗎？如此說來，曹叡果真生命垂危。司馬懿不由自主地焦躁起來，他不斷催促軍隊加快返程速度。

第二天，司馬懿接到曹叡發(fā)來的詔書：“西部邊境戰(zhàn)事頻頻，司馬公不必來洛陽，直接回關(guān)中即可?！?

司馬懿驚得險些從馬上跌落下來，曹叡明令禁止自己進京，其意圖不言自明。不過，縱然去關(guān)中也仍然要途經(jīng)洛陽，他抓住了這個破綻，絲毫沒有放緩腳步，繼續(xù)向著洛陽的方向疾行。

又過了三天，司馬懿第三次收到司馬孚的密函：“曹宇被罷免，曹爽（曹真之子）繼任大將軍。二哥千萬別停，望速返京。”這短短幾天，洛陽政局可謂瞬息萬變。曹宇只當(dāng)了四天大將軍就被罷免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托孤燕王

讓我們回到魏都洛陽的皇宮中，看看發(fā)生了些什么，就從幾天前，曹叡病重說起。

在洛陽皇宮的嘉福殿內(nèi)，傳來陣陣咳喘聲。適逢寒冬，寢宮內(nèi)的爐火燒得很旺，但曹叡還是凍得渾身哆嗦，隨著一陣猛烈的咳嗽，一大口血噴到御床上。他知道自己再也好不起來了。

“芳兒，過來?！辈軈碧撊醯厣焓终賳?，一個幼童忙走到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曹叡撫摸著幼童的臉?！翱捎浀茫闶钦l的兒子？”

“是父皇的兒子！”這幼童以堅定的語氣答道。他名叫曹芳，但其實，他并不是曹叡的兒子。

多年來，曹叡總共育有五個孩子，但其中四個都夭折，只有一個女孩活了下來。為了不至后繼無人，他被迫從某個藩王家秘密挑選了兩個孩子作為自己的養(yǎng)子，一個叫曹芳，另一個叫曹詢。這件事內(nèi)宮辦得非常隱秘，沒有任何人知道兩個孩子究竟是哪個藩王所生。

考證曹芳的年齡，應(yīng)該是公元231年至232年出生，但是這兩年完全找不到任何曹氏藩王生子的記錄。在《魏氏春秋》中記載了一個傳聞，說曹芳是任城王曹楷之子。如果此傳言屬實，那么曹楷一定會受到格外的恩寵，但在三年前，曹楷還因犯法受到削減食邑二千戶的處罰。再者，曹楷乃是被曹丕逼死（或毒殺）的曹彰之子，曹叡又怎么可能從一個對自己亡父懷有刻骨仇恨的宗室成員中挑選繼承人？由此，這種說法應(yīng)該只是為凸顯戲劇效果的演繹罷了。

曹叡望著曹芳，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微笑?！皬慕裉炱?，你就是皇太子了?！辈芊?，無論你的親生父親是誰，你要記住，你的身份是我曹叡之子，也是我大魏國的皇儲。

不過，曹芳年僅八歲，尚不能親自執(zhí)政。曹叡遂把曹芳托付給了郭夫人。那么，先前造成夏侯玄失勢的毛皇后如今又在哪兒呢？很顯然，毛皇后因失寵被郭夫人取而代之了。

公元239年1月16日，曹叡下詔冊封郭夫人為皇后，這意味著曹叡死后，郭皇后將晉升為皇太后，垂簾聽政輔佐曹芳。

郭皇后哭得淚眼婆娑，心里怦怦直跳，她一邊為自己成功晉級欣喜若狂，一邊又對將來要面臨的狀況而憂心。此時，她只是一個年方二十的女子，后來，她垂簾聽政二十余年，牽涉多起政治黑幕，而她與司馬家族的關(guān)系，更是令人側(cè)目。

同日，曹叡傳燕王曹宇、領(lǐng)軍將軍夏侯獻(xiàn)、屯騎校尉曹肇、武衛(wèi)將軍曹爽、驍騎將軍秦朗入宮。夏侯獻(xiàn)身份今天已不可考，相傳是夏侯淵的孫子，曹肇是曹休的兒子，口碑不錯，曹爽是曹真的兒子，秦朗是曹氏三代寵臣，乳名阿穌，總被曹叡“阿穌”“阿穌”地呼來喚去。

五人聽到宣召即刻覲見。

“曹宇，朕拜你為大將軍，朕死后，你就和夏侯獻(xiàn)、曹肇、曹爽、阿穌一起輔政吧！”燕王曹宇一躍成為權(quán)位最高的重臣。于是，四位皇室親族（包括夏侯獻(xiàn)），加上一位外姓寵臣，構(gòu)成了曹叡的托孤班子。這五人當(dāng)中，曹宇總攬軍政大權(quán)，其余四人則執(zhí)掌皇宮禁軍，成為曹宇的助力。

夏侯獻(xiàn)和曹肇向曹叡獻(xiàn)策：“司馬懿位高權(quán)重，手握重兵，切不能讓他進京，陛下可以讓他回雍州去。”

曹叡采納，馬上給司馬懿下了一封詔令：“西部邊境戰(zhàn)事頻仍，司馬公不必返回洛陽，直接回關(guān)中即可?！边@也就是前面所講司馬懿獲知曹叡禁止他進京的緣由始末。

曹宇等人放心地離開了?？伤麄儧]注意到，這時候有兩個人正賊頭賊腦地守在嘉福殿外。這兩位，正是中書省首席大員——中書監(jiān)劉放與中書令孫資。中書省作為皇帝的秘書部門坐落于皇宮內(nèi)，中書監(jiān)和中書令更能自由出入皇宮，這是中書省與其他政府機構(gòu)最顯著的區(qū)別之一。

中書省大員

“曹宇走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孫資，馬上跟我去面見陛下！”劉放不由分說便拉著孫資要闖嘉福殿。

孫資躊躇不決：“太危險了，別輕舉妄動！”

劉放一聽這話，臉色瞬間驟變，“倘若錯失良機，恐怕我們以后都要面臨滅族之禍，你到底明不明白？千鈞一發(fā)之際，還有什么不能干的？！”劉放如此緊張，是因為他二人跟夏侯獻(xiàn)、曹肇關(guān)系惡劣。一旦曹叡駕崩，夏侯獻(xiàn)、曹肇上位，劉放和孫資必受打壓。

說罷，他拽著孫資闖進了嘉福殿。

二人跪在曹叡床前號啕大哭：“陛下身體這么虛弱，萬一有不測，今后誰來輔政？”

曹叡病痛難忍，不耐煩地答道：“你們沒聽說我讓曹宇、曹肇等人輔政嗎？”

“陛下您難道忘了先帝遺詔？藩王不能輔政！”

曹叡心頭騰地涌出一股無名怒火。這份先帝遺詔已經(jīng)讓他嘗夠了苦頭。

“出去！讓我睡會兒！”他煩躁地把劉放和孫資打發(fā)了出去。

而與此同時，五位托孤重臣的核心人物——曹宇心下正忐忑不安。這兩天他聽到不少風(fēng)言風(fēng)語，更有人時不時對他旁敲側(cè)擊。

“您在朝廷里一點威信都沒有，卻位極人臣，這可不是明哲保身的路子?！?

“您忘了先帝是如何壓迫藩王的嗎？”

曹宇本沒什么政治野心，他漸漸萌生退意。當(dāng)年曹丕對藩王的種種壓迫，更堅定了他這個念頭。

翌日，曹宇向曹叡哭訴：“臣不才，不堪輔政重任，請求辭去大將軍重任。”如今到了朝綱不振、皇權(quán)旁落的時候才想起藩王嗎？這種想法讓曹宇稍稍減少了些對曹叡的愧疚感。

居然又打起退堂鼓來了……曹叡失望至極，“朕再考慮考慮吧”。他揮揮手，將曹宇打發(fā)出去。

神經(jīng)一直高度緊繃的曹宇說出這個決定后，瞬間覺得無比輕松。曹氏社稷？先帝早不把藩王當(dāng)親人對待了。曹宇走出嘉福殿，把曹叡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頭也不回地闊步邁出皇宮大門。曹宇退縮對曹氏社稷而言絕對是一次毀滅性打擊，可對曹宇個人很可能是件幸事。日后，曹宇成為魏國藩王中食邑最高者并得以善終，并且二十年后，曹宇的家族又發(fā)生了一件頗出人意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