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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乍瞧見眼前這個清瘦小巧的小廝,陸紀名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其與龐然大物的陸關關對號入座。
“午睡昏了頭,不太清醒。你先下去吧,把賀禮安置妥當?!标懠o名含糊打發了陸關關。
陸關關向來是陸紀名說什么就信什么,半分疑惑都無,抱著包好的賀禮就樂呵呵離開了書房。
只剩了陸紀名一個人后,他終于有足夠的時間整理思緒。
寧嘉說現在是兆和七年,明日是太子生辰,也就是說今日是五月廿三。
兆和七年,自己二十三歲,做東宮侍講的第四個年頭。彼時韋焱尚未登基,那些本不該開始的糾葛從未開始。那些自己走錯的路,做錯的事,都尚未出現。
想到此處,陸紀名又難以抑制地翹起嘴角,他感覺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地顫抖。
他這會才漸漸回過神來,品出滋味……自己竟然重生了,重活了一遭,回到了他最想回到的時候。一切都還早著,一切都還能重來。
陸紀名又一次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隨之落下。
竟還能偷來一輩子。
迅猛的情緒過后,陸紀名漸漸冷靜,開始思索接下來要如何做。
陸家……前世他幾乎獻祭了自己的全部,讓陸家重振了昔日光輝??伤玫搅耸裁??迂腐古板的長輩,紈绔荒唐的子侄,每個人都趴在他的脊背上吮吸著他的骨血。
陸紀名替他們抹平的一樁樁罪狀,托舉著每個人平步青云,而他自己,丟棄了一切,一無所有。陸欒甚至都不在陸家的族譜上!
陸紀名對陸家失望透頂,甚至在往遼國送去密信的時候,陸紀名心中隱隱升起快意——他用了最孤注一擲的方式,獻祭了這群爬滿自己脊背的水蛭。
陸家的養育之恩,前世已報,至于今生……陸紀名想,他不想往上爬了,陸家也休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任何東西。
還有韋焱……
想到韋焱,陸紀名閉上了眼。他總是很難冷靜地想起韋焱。
死過一回,陸紀名終于坦然承認,自己確實愛韋焱。因為愛他,所以加倍疼惜著陸欒。
他騙過韋焱許多,但有一句話是真的——陸欒是他和心愛之人的孩子。韋焱或許都未敢相信過,陸紀名口中的心愛之人是指自己。
只是愛對陸紀名而言,從來都是最微不足道的,因此他拋棄了韋焱一次又一次,糾葛一生也從未對韋焱說過一聲愛慕。
那這輩子呢……陸紀名想起瀕死時看到的韋焱的笑臉,想起最后的那個念頭。好想為自己活一回,與韋焱白頭偕老,誰也不辜負誰。
但陸紀名隨即打住了自己的思緒。算了吧,陸紀名想。
韋焱已經被自己毀過一次,何苦要去拖累人家第二次?
自己與韋焱,即便未做成夫妻也做了二十年君臣,陸紀名無比清楚,兩人性格并不相和,總是彼此看不明白對方的想法,重來幾次都只會越走越遠。
陸紀名自問,就算再活一次,也不能保證他與韋焱真能那么順利地走過一生。
與其重蹈覆轍徒生怨憎,不如永遠不踏出那一步,默默看著他兒孫滿堂。
真是個膽小鬼,陸紀名自嘲地想??稍赃^許多次跟頭了,他不敢再像前世那樣一旦認定了某事就絕不回頭,逃避總比撞得頭破血流要好得多。
只可惜不會再有阿欒。
但是也好,阿欒不必再遭受那些病痛,換個人家投胎,也能過一次雙親俱在手足和樂的尋常日子。
想明一切后,陸紀名走出書房,來到穿衣鏡前仔仔細細端詳起自己。
不能再和韋焱發生任何逾矩的行為,不能做出任何讓韋焱誤解的舉動。
陸紀名記得,韋焱最喜歡自己笑起來時眼睛彎下去的模樣,雖然他實在搞不懂這有什么好看的,但還是嘗試對著鏡子笑起來,努力讓自己笑的時候眼睛仍是正常睜開。
試了許多次,效果不佳。微笑時尚可,只要笑容大一些,眼睛就無法控制地往下彎。陸紀名拿手指挑住自己的眼尾,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而后他聽見自己身后傳來鬼鬼祟祟的聲音。
“我就說少爺中邪了你還不信,現在對著鏡子笑得這么詭異,必然是被不干凈的東西上了身?!标戧P關說道。
寧嘉反駁:“義父向來身正,斷不會輕易中邪,關關哥你不要亂說?!?
陸紀名嘴角抽搐,心說還是乖女兒信任自己。隨后就聽見寧嘉繼續說:“義父應當是在哪撞到了頭,神志不清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