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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胎里不足,心臟有問題,跑動玩鬧都太危險了。都是我的錯……”
陸紀名哽咽起來,似乎是在猶豫,但旋即下定決心,繼續說道:“他胎里不足,全都是因為我……當初我,為了瞞你,用白綾束腹,害了他……又或者,如果當年父親去世,我沒著急回鄉,好好把他生在汴京,他就不會這樣……”
陸紀名眼淚落下,與鴆酒流淌的痕跡重疊。
韋焱似是不敢相信,身體僵硬,目光呆滯,麻木地開口:“陸欒,他是慶景三年的出生的,你告訴我的。”
“阿欒出生在慶景元年的歲末。”一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里。
阿欒太瘦小虛弱了,從沒有人懷疑過他的年歲。
韋焱覺得好荒唐。他曾無數次幻想過,如果與陸紀名有個孩子,會是什么模樣。他曾經發了瘋地遺憾后悔,當初應該與陸紀名有個孩子,好留作他孤寂一人時的念想。
而現在陸紀名告訴他,他們早就擁有了。
他對陸欒的妒恨,顯得更加像個笑話。
“陸緒平,為什么要對我這么殘忍……”韋焱松開了死死抱住陸紀名的雙臂,頹然地問道。他此生從未有過如此無措的時刻。
他恍然發現,曾狠心將自己拋下的愛人,或許是愛著自己的。妒恨詛咒了多年的“野種”,竟是自己的親生子。而現在,他的愛人要死了,他的孩子也快死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陸紀名看著韋焱,只是張了張口,用很微弱的聲音說道:“識夏,對他好點……”鴆毒在一點點發作,陸紀名覺得腸胃像燒起了把火。
他咳嗽起來,嘴角的血沫迸濺,像開了朵艷麗的花。
陸紀名無端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場雪,雪落在仍是少年的韋焱鬢間,如簪了花般,也似鬢生華發。只可惜他永遠也看不到韋焱白發蒼蒼的模樣。
陸紀名痛苦地將自己縮成一團,死死地抓緊韋焱的衣角。他想,自己應該再說點什么的,應該朝韋焱道歉,應該告訴他自己后悔了,告訴他自己終于看透了庇護了一生的陸家的真正嘴臉,告訴他,好希望能作為愛人與他相伴一生。
可是什么都再說不出口,只有刺目的血源源不斷地流著。
陸紀名恍惚看見了許多片段。
看見了今夜自己進宮前,阿欒擔心的神色,他欲言又止,沒能攔住自己離開的腳步。
看見了一年前,自己決心找到南平公主時,那封攤開在書案上即將被送去遼國的密信。
看見了五年前,阿欒重病,差點沒能熬過去,自己跪在陸府的祠堂里,苦苦哀求先祖庇護。
看見了十三年前,剛剛回京的自己,為了融入官場,與同僚一起跪在殿前求韋焱立后。韋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也是那一刻,韋焱的心徹底死了,他們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看見了二十年前,自己在城外的驛館,苦熬著沒有盡頭的劇痛,艱難生下阿欒。
看見了二十一年前,韋焱將自己留在歷代帝后大婚的宮殿里,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最后的最后,陸紀名看見,十七八歲的韋焱微笑著看向自己,鵝毛似的雪片落在他鬢間。陸紀名想伸手替韋焱抖落身上沾染的風雪,可身體好重,手抬不起來。
他陷入了徹底的昏暗。
極致的昏暗過后,是一道刺眼的光芒。
陸紀名猛地驚醒,午后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發現自己坐在桌前,眼前的場景顯得陌生,可又讓他隱隱覺得熟悉。
呆坐在椅子上許久,陸紀名才逐漸意識到,這里是陸府的書房。不是現在富麗堂皇的陸府,而是二十年前,他還在東宮做屬官時,未經修葺過的、最初的陸府。
茫然與困惑蓋過了陸紀名的所有情緒。
不是應該死了嗎?為什么自己會在已經蕩然無存的府邸里?
難道這里便是陰司閻羅為他準備的無間地獄?
陸紀名踉蹌著起身,穿過書房,走進臥房的外間,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銅鏡里。
鏡子里,是一張同樣熟悉的臉,是二十年前,年輕的自己。
這到底……陸紀名愣愣地盯著鏡子,一寸寸撫摸著自己的眉眼。
他實在搞不清自己如今的處境。
自己是在地獄,還是陷入了死前的幻覺?還是說自己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亦或者,記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在書房小憩時做過的一場荒唐夢境?
忽然,院內傳來一聲清脆的“義父”從院中傳來,陸紀名轉過身,看見了自己的義女寧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