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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后半夜出發的。
向導是集貿市場里另一個沉默寡言的回民老漢,叫馬占川,據說年輕時是這一帶最好的獵手和“找路人”。費用不菲,而且他堅持只帶到“能看見黑指頭的地方”,再往里,給多少錢也不去。
“那不是人去的地界,”馬老漢在吉普車顛簸的車燈照射下,望著前方無邊的黑暗,聲音干澀,“駱駝走到那兒都會跪下吐白沫。早年有不信邪的勘探隊進去,瘋的瘋,死的死。后來當兵的封了路,更沒人敢沾邊了。”
吉普車在遍布碎石的戈壁灘上艱難前行,車燈像兩把搖晃的利劍,劈開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窗外,那些風蝕的雅丹土丘在光影中變幻著猙獰的剪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馬老漢突然從倒后鏡里看了好幾眼。
“后面有車?!彼麗灺曊f,“跟了有段路了。”
我回頭看去,漆黑的戈壁上,確實有兩個光點在遠處移動,不近不遠,一直跟著。
馬老漢猛踩油門,吉普車在碎石路上顛得像要散架。十幾分鐘后,后面的光點消失了。
“也許是巡邏的。” 馬老漢說。
我沒吭聲。但我知道,那不像是巡邏的。
大約兩小時后,馬老漢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在沙地上滑行一段,停了下來。
“到了?!彼钢胺揭黄由铄涞暮诎担败囍荒艿竭@兒。再往前,是流沙帶和亂石溝,車進不去。順著這個方向,走上三個多鐘頭,天快亮的時候,你們就能看見‘它們’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在這兒等到正午。要是那時候你們沒回來,我就走?!?
我和白素背上裝備,跳下車。腳下的地面是細碎的黑礫石,踩上去沙沙作響。沒有風,但一股寒意卻從腳底直往上冒,那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前方未知空寂的畏懼。
我們打開頭燈,按照馬老漢指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覺腳步比平時更沉。起初以為是心理作用,但很快發現不是。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腳上綁了鉛塊。
心跳聲在耳朵里咚咚作響,不用看白素手腕上那亂跳的儀表指針,我也知道——這里的重力不對勁了。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把我們往下拉。
我取出那部通訊器——老鐘說這是軍用的,能在極端環境下頂一陣。調了半天頻率,雜音大得像刮臺風,好不容易才聽到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一句話要拆成三四截才能聽明白。
“老鐘,我們進來了。附近有沒有動靜?”
“……等……我調衛星……”
雜音淹沒了幾秒鐘。然后他的聲音又鉆出來:
“兩點鐘方向……八公里……三個熱源……移動……可能是巡邏隊……避開……”
我收起通訊器,向白素打了個手勢,調整方向,朝十一點鐘的位置斜插過去。
繼續前行。那種沉重的壓迫感越來越強,耳膜發脹,心跳聲在寂靜中響得嚇人??诖锏哪菈K黑色“托克塔什”石頭,開始微微發熱,并且隨著我們前進,產生一種極細微的、持續的震動,像是在和什么東西呼應。
“它好像在抵消一部分壓力。”白素察覺到了我步伐的變化。
“看來那老漢沒全騙人,這石頭有點用?!蔽覍⑹^握在手里,確實感覺身上的沉重感輕了一點。
走了近兩個小時,東方的天際終于露出一絲慘淡的灰白色。借著這微弱的天光,我們看到了地平線上那令任何初見者都呼吸驟停的景象。
在那一馬平川、荒涼到極致的黑色戈壁盡頭,赫然矗立著五個頂天立地的巨大黑影!
它們太突兀,太……不自然了。那是五座極其陡峭、如同被巨斧劈削出來的山峰,呈一條略微彎曲的弧線排列,中間那座最為高聳粗壯,兩側依次遞減。
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藍色天幕襯托下,那五個沉默的剪影連接起來,活像一只從大地深處猛然探出、想要攫取天空卻又被瞬間凝固的……巨大的黑色手掌!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成形的瞬間,一種荒謬而強烈的感覺猛地抓住了我。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想錯了。
那并不是山要伸向天空。
恰恰相反——是天空,正以一種看不見卻逃不掉的力量,死死地壓向大地。而這五根“手指”,不過是大地被壓得不得不挺起來的骨頭,永遠也別想翻身。
一念及此,我胸口驟然一悶,仿佛呼吸的空間正被無形地剝奪。那不是視覺錯覺,而是一種來自身體本能的判斷:這里的“上”與“下”,早已被某種力量重新定義。
白素輕聲說出了這個早已在資料和傳說中出現的名字,但親眼目睹的震撼,遠非文字可以形容。
我舉起望遠鏡。鏡頭拉近,那五座“山峰”的詭異之處更加凸顯。它們太直了,幾乎沒有自然山脈應有的柔和起伏和皴裂紋理,而是像五根被粗糙巖石皮膚包裹著的、筆直插向天空的巨柱。表面覆蓋的巖層在風蝕下斑駁脫落,露出內里一種暗啞的、青黑色的物質,在手電余光掃過時,偶爾會反射出一點非金非石的冰冷光澤。
我們加快腳步,朝著“掌心”的大致方位前進。隨著距離拉近,重力異常越發顯著,走路如同在淺水中跋涉。戈壁灘上開始出現一些散落的、與馬老漢賣給我們那塊類似的黑色碎石,越是靠近“五指山”,這些碎石的密度越高。
“衛……你們……核心區……邊緣……”鐘先生的聲音被雜音切割得支離破碎,“磁場……飆升……重力……亂……”
“感覺到了!”我大聲回應,“還有什么?”
“低頻……震動……干擾神經……就是……狗發瘋的原因……”
我和白素對視一眼,難怪這里這么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