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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崎瑞央剛踏進玄關,就察覺到空氣不對。
氣味不一樣了,沉著、繁雜,混著剛泡過的茶與某種男士香水的殘痕。他垂眼望去,玄關邊多了幾雙陌生的鞋——一雙熨得發亮的男皮鞋、一雙款式講究的高跟鞋,還有一雙少年款的運動鞋,鞋尖懶懶朝外。
他腳步頓了下,心底某處悄悄繃緊。客廳傳來細碎交談聲,溫和、客氣,帶著某種壓抑的社交笑意,卻透著不容忽視的拘謹與圓融。他換好拖鞋,腳步頓在木廊的轉角。那聲線之中,帶著他不熟悉的語音節奏,字句節制,尾音輕落,是臺灣政客常見的語氣。
他往內一望,便看到會客廳那組細白紋沙發上,坐著三道陌生人影。
男人西裝筆挺,神情沉穩,右手無名指的戒痕深刻,左腕戴著識別度極高的議會金章錶。側坐的女子妝容得宜,眉目間有種說不出的世故自持,而沙發一角,坐著蔣柏融。
少年姿態松散,一條腿自然搭在另一側膝上,但那張臉,卻異常端正,彷彿在某種暗示下做了必要的收斂。
他們轉過頭來,幾乎同時。
「瑞央,你回來了?」湊崎亞末語氣溫和,視線看似輕描淡寫地在他和來客之間牽了一道線。
湊崎瑞央微一頷首,步伐不緊不慢地踏入室內。「嗯,抱歉,打擾各位了。」
「不打擾不打擾。」蔣道英先開口,微笑著站起身。「我正想和你聊聊。昨天的事,我們家小孩有失分寸,是我們做家長的沒教好。這回來拜訪,該道的歉,一定要當面說清楚。」
他話音剛落,蔣柏融便站了起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身體微微前傾,向湊崎瑞央微彎了下腰。
「昨天是我情緒太過。說話有些不中聽,對你造成困擾,對不起。」語調平順,聽來輕巧卻不敷衍;神情松弛中帶著些許正視對方的謹慎,那雙眼看著湊崎瑞央,帶著少見的分寸。
湊崎瑞央沉默了片刻,回望他,不疾不徐地開口:「我沒有放在心上。」這話既是在回應道歉,也是在劃出界線。
蔣柏融聞言,笑了笑,嘴角揚起一點弧度,眼尾微挑。那笑里沒什么鋒芒,反倒有種藏不住的年輕稚氣。
湊崎亞末適時開口:「大家能這樣平心靜氣地談,真是再好不過了。畢竟不論如何,都是小孩子之間的誤會。」
會客廳陷入短暫的寧靜。窗外陽光斜斜灑入,落在白色地毯上,將幾人的影子細細拉長。
這場家長之間的交手,并沒有任何高聲責問,也沒有故作寬容的冷言冷語。但對湊崎瑞央來說,這樣的場面早已熟悉——話說得圓,氣氛維持得好,一切表面無懈可擊,而實際上,所有人都清楚分寸該踩在哪里,責任該擺在誰的肩上。
湊崎亞末找了個談笑間的空隙,起身去端茶水時,聲音溫緩地喚了句:「瑞央,過來一下。」
她的語調一如往常那樣輕柔,幾近親暱。只有湊崎瑞央知道,那聲音底下藏著一層不容違抗的力道。
他沒說什么,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繞過長廊。老宅的走道微窄,木地板踩上去便會發出細碎聲響。兩人停在通往書房的內室門前,湊崎亞末轉身,一開口便直切要害:
「昨晚去哪里?」沒有寒暄,也沒有過場。如一柄藏鋒的刀,乾脆俐落地刺進來。
「只是出去了。」湊崎瑞央回得不重不輕,把所有情緒壓進心口,乾凈得聽不出一絲顫動。
湊崎亞末眉心微動,眼神沉了些。「你應該很清楚,我不會寬容你的含糊其辭。昨晚那種時間出門,還一夜未歸,你祖母會很擔心。」
他垂著眼,不語。沒有辯解,也沒有承認。
「你不是沒想過后果的孩子,瑞央。」她語氣低了些,更壓進喉頭,「你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種任性,不會再有第二次。」
那聲音不高,卻像細長的針,一點點扎進空氣,讓整條走廊都沉得要塌下來。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底的溫度逐漸抽離,只剩一種制度般的冷靜。「瑞央,我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這個家里,我是最能替你說話的人。若連我都無法理解你了,你以為還有誰會替你擋著?」
湊崎瑞央抬起眸,直視她一秒,然后輕輕起唇:「我明白了。我會注意。」
他回得太快,也太輕,是被訓練過無數次的應答,柔和無比,卻也什么都沒承認。
湊崎亞末似笑非笑,眼神一絲一寸往他臉上剝:「你知道你這樣說話的時候,很難讓人放心嗎?」
「我沒有要讓您擔心。」他語氣仍舊溫順,甚至帶點歉意,「對不起。下次不會再讓事情發生到這個地步。」
「這不是『下次』的問題。」她語調微抬,不著痕跡地加重語氣:「你在外面和誰見面、說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我不會每一件都過問。但你要記得,我們家的名字不能出差錯,尤其是你。」
「我會記得的。」他垂下眼,語氣輕而穩,彷彿從來沒把自己當過例外。
湊崎亞末審視他幾秒,忽然覺得有些疲倦。這孩子一如既往地乖順,乖得像鏡子,一點裂痕都照不出。她最終還是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氣,將情緒鎖進腹中,轉身要離開。
長廊的盡頭傳來細微的動靜,一道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撞進兩人的視線。是蔣柏融。他顯然站在那里已久,臉上的神色有些窘、有些凝重。
蔣柏融原是要找個洗手間,并未刻意偷聽,卻在聽見湊崎亞末聲音的那一刻停了腳步。
那瞬間,他竟不知該為誰覺得難堪。
他沒再往前,只靠著墻,靜靜地站著。那些對話如霧氣一樣一絲絲滲進來,無孔不入。
湊崎亞末的語調在這宅邸的走道里格外清晰,沒有半點浮躁,只有壓抑的溫柔與精準的力道。她并未咆哮,卻句句逼人。
蔣柏融低下頭,看著擦得發亮的木地。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父親說的話——「你要是再給我惹事,就別回這個家了。」
他原以為,湊崎家的孩子是另一種人。冷靜、完美,是一張永不出錯的標準答案。但此刻,他彷彿看見了一道細微裂縫,一點重量從那裂縫后溢出來。
他突然覺得,有些不知該怎么站好。
正準備悄悄退開時,湊崎亞末轉身,腳步一頓。目光在長廊盡頭,落在那個靠墻而立的少年身上。
蔣柏融微微一怔,迅速直起身,有些尷尬地開口:「……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想問一下洗手間在哪……」
湊崎亞末卻沒有露出驚訝,也沒有責怪的神色。只是淡淡轉頭看了湊崎瑞央一眼,嘴角輕輕一勾,用日語低聲說了句:
「日本語で話せばよかったね。」(譯:早知道該用日語說了吧。)語氣輕得像玩笑,卻藏著熟悉的試探與不無惡意的戲謔。
湊崎瑞央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只是把視線落回腳邊。
湊崎亞末一如來時那樣轉身、從容,對蔣柏融說:「我帶你過去。」
蔣柏融默默點頭,跟了上去。轉身時,他馀光瞥見湊崎瑞央那張無波無瀾的臉——看似平靜,卻比早晨的天色還讓人覺得陰寒。
湊崎瑞央沒有回會客廳。
他拐過一道回廊,踩著舊木地板走到宅邸后院。夏日陽光從屋簷邊緣溢進來,光影斑駁,鋪灑在木廊廡下。大樹靜靜立在庭院正中,葉片因微風輕晃,映出一地碎碎亮亮的搖影。
早晨的風從屋簷之間穿過,拂過頰側,捲起他頸后幾絲微亂的發。他坐在廊邊,小腿順著廊下截面自然垂下,腳尖懸在半空中,偶爾輕晃一下,雙手撐在身后,仰起頭,閉上眼,任風吹過眼簾。
木廊廡下的空氣清涼,他不想想太多。就在他與靜默相伴時,一串腳步聲輕輕靠近。
蔣柏融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暈在木地的陰影之間。
「你這邊比較涼啊。」他停在不遠處,看著湊崎瑞央半闔著眼,一動不動。猶豫了一下,刻意與他保持一段剛好不唐突的距離,坐下,仰著臉望向那棵大樹。
「這樹幾年了?我小時候家里有棵楓樹,每年都說要砍掉,結果到現在還在。」
空氣仍舊靜默。蔣柏融偏過頭,看見湊崎瑞央睜開眼,那雙眼眸里沒有焦距,只有一層靜靜覆著的冷意。唇下那顆痣,隨著他微動的表情浮在那張蒼白而安靜的臉上,更顯突兀。
蔣柏融沉默了片刻,抬頭望向院里那棵老樹。陽光從枝葉縫隙透下來,細細金線織進空氣里,光影在地上斑駁浮動。
「我知道現在開口有點唐突。」他的語氣不再是那種試探式的輕松,而是被壓過幾次呼吸后的平穩與遲疑,「但——剛才那段對話,我不是故意聽的。」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木廊外那片沉靜的草地上。葉尖還掛著點露水,細碎閃爍,卻無人知曉昨夜經歷過什么風雨。
「所以你是想再拿那段對話來質問我什么?」湊崎瑞央開口,語氣是少見的銳利,眼神帶著明顯的防備與不耐。
「不是——」蔣柏融的聲音一頓,略顯艱難,「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不知道的時候,就會用你那一種居高臨下的方式對人發問,不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撞見我醉酒的母親,但就是那樣質問我的啊。」湊崎瑞央冷冷打斷他。
他原以為那些都不重要了,但其實不是。他只是沒說出口。他也會生氣,他也會火大。他只是十六歲,一個還在學著怎么讓情緒不溢出的少年。而蔣柏融,總在他無防備露出的縫隙中,一次次從那里迫近。
「所以我現在才會來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想坐著,和你……間聊。」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難耐,沒了往常的戲謔與浮氣,多了一層藏不住的內疚,有種少見的收斂與誠實。
「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到底有多沉重,但……我明白,至少那不是我可以隨便觸碰的事。」
他停了停,語氣忽然低了些,幾乎是坦白:「我從沒想抓你把柄,也從沒想讓你難堪。我只是……真的想認識你。只是方式不對,是我沒想清楚。我道歉。你要生氣可以,但別一直把我拒在門外,好嗎?」
湊崎瑞央聽著,沒有立刻回答。他眼神緩了些,直直的看著蔣柏融,那一眼無聲,但冷意褪去了一層。風掠過頰側,發絲輕動。他緩緩轉過臉,抬頭望著天空。白云輕壓著樹梢,陽光照得他睫毛邊緣發亮,聲音揚了些:「你很吵,也很煩。你做什么都太衝、太滿——但……你剛才那句話,至少是誠實的。」他語氣仍舊一派清冷,但那語尾有種不太情愿的軟。
蔣柏融聽完,忽然怔住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出來。
「恭連安動手的事……我向你道歉。」湊崎瑞央低聲開口,聲線沒有起伏,似乎早就準備好的話。
蔣柏融一愣,挑了挑眉:「為什么?該道歉的是他,你為什么要道歉?」提起恭連安時,他的語氣明顯沉了些,帶著壓不住的不快。
湊崎瑞央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