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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崎瑞央當然懂這問句真正的含義。奶奶不只是想確認現況,而是確認風險。
他答得乾凈俐落,語氣如平面般無波:「她醉得太厲害了,只說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話。」
老太太望著他,眼神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有懷疑,也有查驗——她像是在看一扇窗戶,想確定那窗子背后,真的沒有風起。
「瑞央啊。你要記住,」她終于開口,聲音緩慢卻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你不只是她的兒子,也是湊崎家的代表。」
「她若不能自制,你就得替她收拾、替她守住分寸。這是你的責任。」話落,她便轉身離去。腳步聲輕,卻在木樓梯間敲出一種不容違逆的節奏。
湊崎瑞央站在原地不動,眼前空無一人,但空氣里仍殘留著那種說不清的緊繃感,一層無色的壓膜,把整個屋子都壓得發沉。
他回到房里,靜靜坐在榻榻米邊緣,久久沒有動作。手指撫過自己制服上的扣子,默默將那顆歪掉的釦子重新釦好。
似是在收拾自己的樣子。但心里某個角落,卻越來越不是那樣乾凈。
今天的確是不講理的一天。
那個會笑、會鬧、會故意去踢他鞋后跟的人。那個不問理由,只會說「我很好奇」,然后一句句拆穿他心事的人。
隔天一早,湊崎瑞央起得比平常早些。他他悄聲下樓,走到客廳時,聽見和室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咳聲,他停了一下,抬手拉開紙門,榻榻米上的被褥還有一點酒氣,昨晚某些片段尚未徹底退場。湊崎亞音,她醒著,而且清醒得比他想像得還要早,坐在那里,披著一件單薄的家居外衣,頭發亂了一半,眉眼間還有些倦怠。
兩人隔著那段寂靜對視幾秒。
「您醒了嗎,」他先開口,語氣平穩,「要不要喝點水?」
「昨天……」她聲音沙啞,「我是不是,又麻煩你了?」
湊崎瑞央頷首,不發一語地把水壺遞給她。湊崎亞音沒接,反而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道:「你討厭我嗎?」
他有些意外,沒有立刻作答。湊崎亞音坐直了些,眼神沒有逃避的意思。
「每次這樣,都要你來收拾。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丟臉?」她嗓音里透著一種幾乎脆弱的真誠,卻仍舊帶著一點撒嬌似的語尾,好像只要湊崎瑞央一皺眉,她就可以笑著裝沒事。
湊崎瑞央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輕聲說:「奶奶昨天有下來。」
湊崎亞音臉色微變,旋即低頭:「又給你壓力了吧……」
他沒接話。這段沉默反而是默認,一種太過熟悉的共識——他們母子倆之間,有太多不必說的話,說了,也不會變得比較輕松。
「如果有一天我撐不住了……」湊崎亞音喃喃,「你會不會離開我?」這話像是從夜里遺留的夢境滑出來一樣,沒來由地飄在房間里。
湊崎瑞央低下頭,沒有正面回答。那瞬間他感覺自己整個人被凍住,只能用沉默,把那團混濁的情緒擱置到一邊。
心里卻猛地想起恭連安。
在他身邊的那些時候,好像什么都不必先準備好,連話也不需要斟酌太久,就可以說出口。他開始想念那種沒被家族和身份提前擠壓成型的自己。
午休時間,校方才剛公布期末考的教室調動安排。雖然考週將至,但各年級的座位表還需由各班代表確認是否正確,并將最終名單繳回學務處。
恭連安被導師指派協助匯整7班資料,他正坐在教室后方,翻著座位對照表,一筆筆核對班上學生的試場分配。湊崎瑞央也被留了下來,幫忙確認表格上的資訊是否與學號與姓名吻合。
「8班那邊的座位資料還沒交回來?」湊崎瑞央低頭看了眼資料,眉心微蹙。
「蔣柏融說他要自己送,」6班的女生聳肩,「剛剛還看到他在走廊那邊晃來晃去,我有跟他說要快點交回來了。」
話剛落,一道不急不緩的腳步聲自門口傳來。
「講到我啦?」蔣柏融單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拎著一疊紙走了進來,語氣帶著笑意,「座位表我帶來了。」
他眼神掃過幾位代表,最后準確落在湊崎瑞央身上。「湊崎同學,借一步說話。」
教室里短暫地靜了一下。有人抬起頭,也有人轉過身。蔣柏融的語氣聽來客氣,卻藏著若有似無的審視意味。
湊崎瑞央眉心微動,沒有立即起身。
「別緊張,」蔣柏融看出他的遲疑,靠著門邊繼續說,「我沒有惡意。只是——我昨天看到的事,讓我更好奇你。」
他這么一說,周遭原本間聊的學生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交談聲瞬間被按了靜音鍵,有人偷偷朝他們這邊看。
恭連安站起來,走了幾步到湊崎瑞央身邊,冷冽的視線筆直對上蔣柏融,語氣卻毫不含糊:「有什么話不能在這說?」
蔣柏融笑了一下,沒回避:「只是聊聊。湊崎要是不想——也沒關係。」
湊崎瑞央站起來,語氣不急不緩:「如果是關于座位表,可以直接說。」
蔣柏融笑了笑,眼角微彎:「也不是不能。其實,我只是想說——我打算調整我們班座位表,我想坐在湊崎旁邊。」
這話說得太快,太順,好像早就準備好等這個時機。
湊崎瑞央沒有馬上回話,筆尖懸在紙上。
「沒什么理由,」蔣柏融笑得自在,「就覺得坐在你旁邊,考試會安心一點。你看起來不會吵,不會偷看,也不會亂。」
這話聽在恭連安耳里,是帶著什么弦外之音。他的眼神沉了一點,聲音也跟著落下來:「座位表是照學校安排,個人沒辦法指定。」
「但我這邊空位剛好調得過來,學號順序也合理,」蔣柏融說得像是舉手之勞,「只要你們這邊幫忙改一下報表就行。」
恭連安沒目光冷靜地看著他,「我們已經匯整完了,名單送出去了。」他慢慢說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這么快?」蔣柏融挑眉。
「是啊。」恭連安語氣不變,卻像一堵墻,擋得密不透風。
空氣瞬間凝住。蔣柏融盯了恭連安幾秒,隨后只是淡淡一笑,把資料交出去,「那沒差。」
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在快出教室時,被恭連安的聲音攔住。
「你說你沒惡意,」恭連安站在兩人中間,看著他的背影,語氣冷冽了幾分,「但你的眼神,像是在挑人下鉤。」
蔣柏融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不閃不避。
「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他笑了一下,眼神一如既往地鎖在湊崎瑞央身上,「難道有些事,是不能被看見的嗎?」
「那你就再仔細看清楚一點,」他說的咬緊一字一句,每一字都像是有針,「看清楚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
蔣柏融沒立刻回話,只是盯著恭連安,在衡量什么。兩人之間的空氣幾乎要燃起來,緊繃到極點。
氣氛陷入難解的僵持,直到6班女同學打圓場,蔣柏融才轉身離開,腳步依然不快,卻比剛進門時少了幾分戲謔。
湊崎瑞央沒說話,只是繼續低頭填表,但他指尖微緊,握筆的掌心透著冷汗。
其他人陸續離開教室,交頭接耳、笑鬧著走出門去。桌面上的分組表被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些散落的資料未歸位。熱鬧聲退去后,空氣被拉低了音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響。整間教室靜了下來,最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恭連安站在他身側,一言不發地幫他整理散亂的資料。過了好一會兒,湊崎瑞央才開口:「你不需要幫我。」
「我不想讓他靠太近。」恭連安聲線低啞,似乎剛剛才壓下火氣。
「我是說整理資料——」湊崎瑞央輕聲補了一句,眸光放軟了些,唇角不經意翹了點弧度,「這個我可以自己來。」
湊崎瑞央無心的補充,說得輕巧,既沒責怪,也沒推開,在某個他沒明說的位置上,把那場短促卻明顯的介入,用輕聲慢語接住了。
恭連安愣了一下。原以為那句「你不需要幫我」是要劃清界線,沒想到,后面竟還藏著這么一層不動聲色的緩衝。他的視線落在湊崎瑞央唇角的那顆痣上,神情沒有變化,但眉眼之間的繃緊,在那一瞬間退了一些。
沒再出聲,只是將那句原以為會被拒的關心,靜靜收了回去。
教室里的空氣還殘留著一點夏日下午的馀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課桌椅間亮亮地鋪了一層光,地板乾凈,幾道影子跟著風輕輕晃著。放學鐘聲才剛響完沒多久,謝智奇便已經擱下書包,雙手撐著課桌邊,轉身盯著恭連安:「恭,走!打球。」
恭連安正在將桌面上散落的書本慢慢放抽屜,動作悠間,顯然沒什么要回應的意思。
「你不是剛才說中午吃太飽?」他淡聲應對,眼角馀光卻已經落在還坐在位置上的湊崎瑞央身上。
「剛剛那叫飯后散步,現在是運動時間。」謝智奇講得理直氣壯,順手把自己水壺拎起來,一臉準備拉人下場的架勢。
「籃球場今天不是——」恭連安起身不著痕跡的停留在湊崎瑞央座位旁,才剛開口,就聽到前面的葉尹俞悠悠插話:「早被五班搶走了,你以為只有你們這群人會放學打球?」
謝智奇露出一臉震驚神情,嘴張開像要把球吞下去,葉尹俞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轉著原子筆:「不過,我們班有人搶到體育館,剛剛看是蕭弘光衝第一。」
「蕭弘光?打羽球那群?」謝智奇狐疑了一秒,突然靈光乍現:「欸欸欸……體育館也可以打躲避球啊!」
話一出口,他猛地轉頭看向一角,突然發現什么寶物一樣,雙眼亮到不行:「欸,湊崎——你要不要來打躲避球?」
湊崎瑞央正翻著桌上一本參考書,聞言抬起眸。恭連安下意識側身,要幫他擋下這一球語言式的進攻,張嘴剛要開口,結果被湊崎瑞央搶先了一步。
「好啊。」湊崎瑞央語氣平靜,但還沒翻完的書頁卻靜靜被闔起。
「……真的假的?」謝智奇整個人彈起來,神情像是剛中樂透,連腳都輕飄了起來,「你不是——我以為你會直接拒絕耶!」
「所以你剛剛邀我,是準備要被我拒絕的嗎?」湊崎瑞央問得太平淡,聽起來反而像是純粹的學術提問。
「不是啦不是啦!」謝智奇連連擺手,「我只是,總之你都答應了,不能后悔——」
「——你也要去。」說著,他手指一轉,指向翻著課本、頭也沒抬的葉尹俞。
「恭也會來吧!」他接著看向恭連安,語氣篤定,笑得似得了什么保送資格。
「這樣隊員就湊足了。」他話音未落,便已經一手扯住葉尹俞的背包帶,「走走走,我們三個先去找蕭弘光,拜託他們把羽球換成躲避球!」
葉尹俞一臉「你是瘋了吧」,但還是半推半拉地跟著被扯出教室。
體育館另一端燈還沒全亮,昏黃的光線照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層蜜,羽球拍才剛拿好,球網還沒完全撤下,幾個同學還在原地嘀咕時,就被謝智奇風風火火闖入打斷。
「喂喂喂——改玩躲避球啦!人數到齊了!」
「啊?」羽球組集體一愣。
「你們有看過恭連安跟湊崎瑞央放學還留在學校的嗎?」
這句話比什么勸說都管用,球拍一收,羽球組火速點頭,改玩就改玩,這場面太罕見,錯過了會后悔。
分兩隊。無旁觀者,被球擊中即出局。
額外規則追加:當一隊僅剩兩人,其中一人自動成為「無敵者」,另一人即為「關鍵對象」,擊中關鍵對象者獲勝。
恭連安與湊崎瑞央,自然不能同隊。
恭連安剛要開口就被大家一人一句圍剿。
「你們兩個組隊太可怕了啦!」
「上次一起慘虐8班還不夠?」
「我們只是想活過前五分鐘而已!」
結果恭連安與葉尹俞同隊,湊崎瑞央與謝智奇一組。
體育館里,一場放學后的躲避球大戰拉開序幕,地板上撞球聲響成一片。
氣氛熱烈得像夏天被提前打開。
球才剛一開場就飛得滿場亂竄,砰砰聲在地板上此起彼落,有人被擊中大喊一聲后笑著滾出場,也有人閃得驚險,腳下踉蹌卻沒被打到,引得周圍一片喝采。
謝智奇腎上腺素飆升,每顆球幾乎都用飛撲的方式丟出去,葉尹俞則精準計算,控制每顆球的角度和力道。恭連安站在他們這一側,動作簡潔,腳步穩健,幾乎不浪費任何多馀的力氣。他接球時幾乎不發聲,但出手那瞬,球總能穿過人群的空隙、直直飛向對面。
湊崎瑞央沒有特別激烈的動作,但躲球時的判斷精準得似經過排練,每次球擦著他身側過去,都是一公分不到的馀裕。
一次混戰中,球被對方砸來砸去,幾個來回之后落到恭連安手里。他瞄準了中央——湊崎瑞央的位置在那里,剛好沒有遮擋。只要出手,很有機會讓對方減一人。
但他只是轉動手腕,把球往葉尹俞指的方向丟去。
「你是不是又放他一馬?」葉尹俞低聲說了一句。
恭連安沒答,只在下一球再度接到球時,又一次,瞄準、轉腕、再略過湊崎瑞央,球劃向另一個對手的腿邊。
那樣的動作,不露痕跡。
第三次,球擦過謝智奇身旁,湊崎瑞央閃身退了半步。恭連安眼神一頓,明知道那是個漂亮的空檔,但腳下一動,竟是選擇往角落拋球。這一切湊崎瑞央沒有察覺,或是沒說破。只是幾次對上恭連安視線時,眸光微微一動,似乎察覺了什么,又沒多想。
笑聲與球聲混雜成一片,汗水把地板踩得微濕,有人滑倒,有人邊跑邊笑,放學時間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比賽佔據了全部注意力。
淘汰者在場邊起哄,場上戰況愈加白熱,最終只剩下四人。
「我選恭當無敵者!」謝智奇高喊。
「……我也選你。」恭連安沒太多表情地說。
于是,兩方的無敵者開始對決,而真正要守住的,分別是葉尹俞與湊崎瑞央。
葉尹俞則站在恭連安身后,一手扶著膝,眼神銳利地觀察場上情勢。她綁著一頭高馬尾,烏黑發絲在體育館冷白燈光下泛著淡淡青澀,隨著動作輕盈甩動。眉目明朗,炯炯有神,神情專注,輪廓里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英氣。
恭連安則神情一貫冷靜,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對面湊崎瑞央的腳步節奏上。
倒是謝智奇哪有恭連安那樣反應敏捷、體力好?球一飛來,不是撲得慢了半拍,就是攔得歪七扭八,擋也擋不住,還差點絆倒自己。湊崎瑞央沒說什么,只一回又一回靠自己閃過那些來勢洶洶的球,身形靈活似早習慣在這樣的風口浪尖自保。
直到某一球險險擦過耳側,他終于收了最后一點退讓的馀地,眼神明顯銳利起來,腳步也跟著快了。
勝負欲終于被某個瞬間點燃。他咬著下唇,氣息還沒全穩,只一手撐住的謝智奇的肩膀,根本顧不得對方還在氣喘吁吁,緊貼著他當人肉盾牌往前推。似推著一面略顯不穩的人墻,自己則貼得極近地躲在他身后。
場邊爆出笑聲,已經有人開始大喊:「哇!這也太狠了吧!湊崎你這是用隊友當盾牌欸!」
湊崎瑞央不為所動,眼神卻亮得近乎頑皮,他很確定要贏到底——即便用的方法不太溫柔。
恭連安眼角溢滿笑意,連葉尹俞也一邊接球一邊說:「他們那邊太好笑了。」
「哇啊啊——不要打頭啦!」謝智奇才剛被球砸中,結果球竟反彈回葉尹俞手里,他整張臉皺成一張皺摺地圖。
此時謝智奇仍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手撐著膝蓋,一副「我真的不行了」的模樣,連站起來都來不及,湊崎瑞央沒說話,只是神情認真,動作俐落得像隻伺機而動的貓。他咬著下唇,蹲跪在謝智奇身后,雙手緊緊抓著謝智奇的衣襬,整個人藏得嚴嚴實實的,目光則緊鎖著葉尹俞手中的球,沒有絲毫松懈。
葉尹俞出手極快,球劃破空氣直直朝他們飛去。
湊崎瑞央身體一低,雙腳似生了根穩穩以蹲姿貼在地板上,膝蓋一彎,竟毫不猶豫地一把抱住謝智奇的頭,猶如舉盾一樣將他的腦袋高高舉起,自己則整個人往他背后一縮,完美迅速地藏好。活像是在玩什么臨場版的「人體掩護」游戲,氣氛一下子熱鬧到不行。
「欸欸欸——你不要拿我當盾牌啊啊啊!」
球正中目標,謝智奇的腦袋。
全場靜了一秒,下一秒,笑聲炸開。
淘汰區一片爆笑,有人笑到眼淚都掉出來。
恭連安也笑得彎了腰,掌心拍了一下膝蓋。
這是他第二次見湊崎瑞央露出這種勝負欲強又完全不遮掩的模樣,像是一場柔軟里帶著倔強的、正在飛馳的光。
局勢陷入僵持,恭連安手握球站在邊線,眼神淡淡地掃過場上的湊崎瑞央與謝智奇。
葉尹俞站在他左側,眉峰輕蹙,雙手微舉,眼神鎖定前方,神情一貫冷靜,已進入備戰狀態。恭連安手中握球,卻在那一刻慢了半拍,并未立刻出手。他轉了轉手腕,球從指尖滑出,看似隨手一擲,卻偏得剛好,擦著謝智奇的側身落下。
湊崎瑞央快步上前撿起球,眼角馀光瞥見恭連安身形略側,肩膀微微讓出一個空位。他抿了抿唇,眸中浮出一絲笑意,似有把握。
幾乎不需思考,他便已經起步,腳步輕快得如風掠過。身體往前一傾,右腳微蹬,手臂自然抬起,掌心穩穩控著球,肩膀帶動手肘一轉,整個動作乾凈俐落,幾乎是一氣呵成地將球準準砸了出去。
湊崎瑞央驚喜地瞪大眼,謝智奇一聲大喊:「贏啦——!!」
兩人撞在一塊兒,腳步踉蹌地繞了半圈才站穩,笑聲止不住地從謝智奇口中爆開。他高舉雙手慶賀,興奮得跳起來,而湊崎瑞央也罕見地揚起燦爛笑容,從唇角一直漫上眼尾,眉梢眼角都溢滿了喜悅,他真心為這場勝利感到高興。他抬手撩了撩因為奔跑而有些散亂的發絲,整張臉像是透進陽光——輕盈、明亮,難得毫無保留。
恭連安站在場邊,沒有動。他只是看著那笑得沒心沒肺的湊崎瑞央,眼底多了一層溫潤。他從未見過湊崎瑞央笑得那么純粹——沒有拘謹,沒有壓抑,只有一個十六歲男孩該有的輕盈與快樂。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輸贏。他嘴角緩緩勾起,終于松了口氣,笑得乾凈又寵溺。
葉尹俞走過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多說什么,只是站在他身旁,朝那對還在互擊手掌慶祝的少年們看了一眼。
然后低聲說:「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恭連安沒有否認,目光始終沒離開場中。
葉尹俞也笑了,眼神清明:「這次就算了。下次我不會放過你,我也是很有勝負欲的人。」
恭連安這才看向她,兩人之間沒再多言,只留下夏天馀溫里的一場少年游戲,和那群少年們奔跑的身影,被陽光拉得長長的,還未結束。
場上人聲漸遠,有人回到場上繼續打羽球,有人三三兩兩背著包走遠了。
湊崎瑞央與恭連安站在體育館門口一側,彼此沒有說話,恭連安彎腰提起外套,馀光便瞥見湊崎瑞央低著頭,手指在白色襯衫下襬來回摩挲,猶豫著什么。
「怎么了?」他偏過身問。
湊崎瑞央眸光微垂,看著自己襯衫下側沾著一大片灰痕,聲音輕淡,沒起半點波瀾,「剛剛太認真跟地板打好關係了。」
恭連安一時沒反應過來,微怔一瞬,眼神里掠過什么忽然想通,才笑出聲來,笑里藏著某種真切的明朗與愉快:「你最近說話……真的滿有趣的。」
湊崎瑞央抬眸,沒有辯解,也沒附和,只是彎起一邊唇角,眼尾微彎地靜靜看著他,那眸色卻落得恭連安心頭一陣發癢。
沒多想什么,恭連安乾脆俐落地解開自己制服外襯衫,遞過去:「你穿我的回去吧。反正我沒有跟地板培養什么感情。」
湊崎瑞央怔了下,沒立刻接。他看著那件乾凈平整的白襯衫懸在半空中,目光里浮起一絲遲疑。可那遲疑只存在一瞬——他知曉對方早已看穿,終究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背過身去,動作不疾不徐地脫下自己那件沾著灰塵與汗痕的襯衫。里頭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背心,夏季制服的輕薄設計在此刻成了一種侷促,而那件由恭連安遞來的襯衫,便剛好替他遮住了這層不安。
而恭連安的內里是一件灰藍色t-shirt,比起湊崎瑞央身上的背心更顯自在。他不等對方開口,就已乾脆地把制服脫下,手里一攬,直接遞了過去,沒說太多,顯然早想好了。
湊崎瑞央披上那件屬于恭連安的襯衫。尺寸略寬,肩線落得低些,袖口空空蕩蕩,他低頭整理衣擺的動作頓了下。
那瞬間,恭連安的呼吸被輕輕打亂了。
白襯衫在湊崎瑞央身上略顯寬松,領口墜得微低,袖子長了一點,遮住手腕。襯衫是熟悉的樣式、熟悉的布料、甚至帶著熟悉的洗衣劑味道——可穿在湊崎瑞央身上時,卻被重新被定義了一樣。
那不是什么刻意的畫面,但恭連安看著那幅景象,喉頭莫名地緊了一下。他不太確定那是什么感覺,只知道那一刻,他竟生出一種不該有的、微妙的佔有欲。
他沒有出聲,目光悄悄落在那段被袖口半掩的手指上、那片被自己衣服包覆的背脊上。
原來,看見自己曾穿過的衣物,穿在另一個人身上,那樣親近、那樣自然——會讓人,心跳慢了半拍,也亂了半拍。
他低下頭,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一點點,不明顯,卻帶著極深的溫柔。他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此刻笑的是什么。只是知道:這件襯衫,若是以后還能再看到他穿,那大概……也不壞。
聲音打斷了那一瞬的思緒。謝智奇不知何時晃到了他們身邊,兩頰泛紅,還掛著運動過后未褪的熱氣,一臉狐疑地歪著頭。
恭連安沒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湊崎瑞央已經換好衣服,低頭整理衣襬,沒有出聲。
「好餓喔!」謝智奇下一句話已經涌上來,「走啦,我們去便利商店覓食!」
這是第一次,便利商店的時光多了一個人。
傍晚的風還燙,三人一前二后踏進街角那間熟得不能再熟的店。玻璃門一開,冷氣像張突如其來的冰網罩下,剛剛還熱呼呼的身體瞬間一緊。門上的小鈴輕輕晃了一下,聲音乾凈清脆。
恭連安走得很自然,步伐既不快也不慢。他繞過貨架,照例朝冷藏柜那端去,動線毫不遲疑,避開角落那塊常積水的磁磚,略略拉了拉西服外套,沒有人教過的熟練,全刻在身體的記憶里。
湊崎瑞央跟在后頭,偶爾偏頭看他一眼。走到架前時,神情卻變了——眼神微垂,眉間靜靜收起了平時的游移。每當進了便利商店,他總特別認真挑食物,彷彿這些擺在塑膠架上的小包裝,就是他當下的全世界。選擇前,他會習慣性地停一秒,目光輕掃每一排標籤,指尖則沿著瓶身與包裝滑過,一種近乎儀式的專注,讓人不忍打擾。
「欸恭,你很熟欸,常來嗎?」謝智奇走進店里,目光晃了一圈,隨口問了一句。
恭連安腳步略微一頓。但很快便又平穩地走了下去。
「沒有啊,不常來。」他回得輕,語尾無波,神情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過是句乾凈俐落的謊。
他不愿這片屬于他與湊崎瑞央的空間,被他人輕易介入。這里藏著太多細節——
他不想未來那些與湊崎瑞央一同走過便利商店的時光、那些一同選飲料、一同站在微波區前等待的片刻,被第三人分去任何一點可能。
就像那件他曾穿過的白襯衫,現在穿在湊崎瑞央身上,落得寬松卻好看——有些畫面,只適合私藏。
這些,他還想保留多一點。
湊崎瑞央在便利商店冷白的燈光下微微抬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眸光淺,收得也快,彷彿什么都沒發現,也彷彿早已知道。
他走向冷藏柜,拿起那瓶每次都會選的奶茶,手指輕而穩,動作乾凈。又掃了一眼其他排面,彎腰拿了一袋蒟蒻果凍,似臨時起意,卻又有幾分考量過的慎重。
謝智奇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冰棒咬了一半,卻沒往下咬,白霧從冷氣口緩緩吐出,沾在他額發上。他站得有點歪,他一手插著口袋,手腕勾著一袋還帶點熱氣的微波食品,另一手懸著冰至在唇邊。站得久了,腿換了好幾次重心,卻始終沒動口催人,但他就是一臉快要被餓死的表情,等著里頭那兩個人挑東西挑出人生哲學,眼神時不時飄進門里,又收回。
湊崎瑞央走在前頭,手里低低垂著剛買的東西。恭連安則慢半步走出,他步子頓了一下,像是卡了個結。「干嘛?」謝智奇皺著眉問,語氣滿臉問號,一臉呆懵,冰棒咬一半還沒吞下去。
沒辦法,恭連安只好在謝智奇眼皮底下,袖口微動,把那包挑了好一陣子的水果乾遞出去給湊崎瑞央,包裝紙微微脹著,還殘留一點溫度。
那動作俐落,沒有多馀言語,就連目光都沒轉,只是順手遞了出去。
謝智奇怔住,冰棒咬在嘴角,沒下口。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只剩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描。
「欸欸欸……等一下喔——」他指著那包水果乾,「這什么意思?你在跟他暗通款曲嗎?」
恭連安沒回答,只往前走,背影乾脆俐落,懶得解釋任何事。
「湊崎你說,我是不是又哪里惹到他了?不對喔……我今天表現得還不錯吧?我幫你擋球、讓你贏、還陪你們打到滿頭大汗——結果我連一個水果乾都沒有?」謝智奇一邊問,一邊自己推理,語速越來越快,口氣里透出一種無辜又堅決的委屈。
湊崎瑞央看著手上的那包水果乾,眼神不動,手指卻將包裝紙慢慢地摺了一個角,彷彿那是什么重要的信件。他沒回話,只是淡淡抬起眸,看著謝智奇在他面前上演悲情戲。
「還是我剛剛說什么話太機車了?你跟他講一下啦,我不是故意的……湊——崎——瑞——央——」謝智奇拖長音節,一副又急又委屈的模樣。
湊崎瑞央盯著他看,唇線微微上揚,似笑非笑,有點故意地將水果乾收進外套口袋,動作從容。
謝智奇的語氣越來越浮夸,簡直快把自己演成悲情男主角。
終于,恭連安走了幾步后回過頭來,一隻手準確地捉住謝智奇的后領,像拎小孩一樣往旁邊扯,把他從湊崎瑞央面前拎開,語氣不帶情緒地說:「走了。」
謝智奇被拖得一踉蹌:「吼——你們兩個今天很奇怪欸!有夠小氣!」抗議聲一路被拖得遠遠的,直到被夜色吞沒。
他們三人的身影緩緩離開便利商店的燈光,走進街角靜謐的街道。腳步聲交錯,有人碎唸,有人沉默,有人依舊沒開口——單方面的吵鬧聲一路鋪開,少年人不太安分的馀音,灑在整條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