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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透亮，陽光完全灑下，空氣里卻帶著一點(diǎn)不合時令的悶，那種早晨還沒來得及甩乾的潮氣。

湊崎瑞央沿著學(xué)校后門那條小路緩緩?fù)白咧Ｖ讣獠蛔杂X地在書包背帶上摩挲了幾下，想把那層不著痕跡的煩躁揉掉。走過轉(zhuǎn)角時，他輕輕調(diào)整了一下肩膀的力道，很快恢復(fù)原本的姿勢。鞋底踩過地面，步幅藏著一絲松散的漫無目的。偶爾低頭，目光掃過地面，偶爾抬頭望了眼半灰不藍(lán)的天空，心里隱約覺得這股浮著的熱意，提前預(yù)告著，今天會是一個熱得不太講理的日子。

果然，才剛拐過一個轉(zhuǎn)角，耳邊就傳來——

「湊崎。」語尾帶著輕飄的笑意。

男生肩上隨意掛著書包，手插著口袋，臉上還帶著那副半玩笑半自來熟的表情：「早啊，這么巧。」

湊崎瑞央神色不動，眉峰輕輕皺了一下，沒有回應(yīng)，只是微側(cè)著身。

蔣柏融倒也不拐彎抹角，笑著攤手：「昨天的事，我爸還是沒打算放過我。」語氣聽來帶著自嘲，卻又透著一點(diǎn)想討好人的無賴：「雖然昨天你已經(jīng)拒絕……但我是真的不想當(dāng)場出糗。」說著，他又往前半步，語氣輕了幾分：「就隨便教我?guī)拙浒桑簹g迎光臨』、『多謝款待』那種，簡單就好。」

湊崎瑞央沒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指尖慢慢扣著書包背帶，神色比方才更淡下來。

昨天才拒絕過，今天又來。而且偏偏，是這個人。

「我說過了，不想教。」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帶任何商量馀地。

蔣柏融被這語氣噎住，笑容頓了一下，眼神里卻還帶著點(diǎn)不死心的僥倖。

「哎，別這樣嘛。」他笑著撓了撓后頸，裝傻般的討好，「就幾句而已，又不會花你很多時間。」

說完還湊近半步，語氣放得更輕：「我真的背不下書面的那種，隨便教我?guī)拙淇谡Z的就好。發(fā)音不標(biāo)準(zhǔn)也沒關(guān)係……拜託啦。」他把「拜託」兩個字拖得有點(diǎn)長，有點(diǎn)故意撒嬌，帶著某種讓人退無可退的軟纏。

湊崎瑞央站在原地，手指在書包背帶上頓了一下，低著頭不說話，神色沉了下來。

周圍早晨的陽光有些燥，空氣悶著一層無形的壓力。

他的眼神稍稍冰冷，像是最后給自己一點(diǎn)耐性，卻還是沒忍住，低聲開口：「我不教。」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楚。把剛才所有的隱忍都掐碎了，聲線不高，卻足夠讓人聽懂。

偏偏就在這時，幾步外的巷口，恭連安剛好拎著早餐走過來。他正低著頭拆牛奶瓶的封膜，一抬眼，就看到不遠(yuǎn)處那一幕。

清早的校門口，蔣柏融站在湊崎瑞央身旁，兩人距離不遠(yuǎn)，表情也看不出爭執(zhí)，更不像是單純的路人交談。

恭連安腳步微微一頓。他遠(yuǎn)遠(yuǎn)站著，聽不清他們說了什么，只看到蔣柏融一貫吊著的笑，和湊崎瑞央低著頭、讓人讀不出情緒的背影。

眉心輕輕皺了一下。手里的早餐停在原地，直到那兩人一前一后往校門方向走去，他才慢了半拍，重新邁開步子。

一整個早上，那畫面就像卡在恭連安腦子某個角落，怎么也甩不掉。

湊崎瑞央這幾天依舊不去便利商店，放學(xué)后也是說走就走，連一點(diǎn)多留的意思都沒有。

清早的巷口小路，蔣柏融站在他身旁，兩人距離不算遠(yuǎn)。氣氛不像爭執(zhí)，表情也不像路過，偏偏湊崎瑞央那副低著頭的樣子，讓人看不出半點(diǎn)情緒。

一堂課下來，講義才翻了不到兩頁，恭連安的目光早就不自覺又落回教室左前方。

湊崎瑞央坐得一貫端正，背影乾乾凈凈。那張后腦勺的位置角度，恭連安太熟了，但今天卻怎么看都覺得礙眼。明知道自己這樣盯著人實(shí)在不太對勁，幾次想轉(zhuǎn)開，眼神卻有了慣性，才挪開沒多久，很快又慢慢飄回去。

到了下課，湊崎瑞央終于是忍無可忍。

走到他座位前，站定：「……你干嘛一直盯著我？」

聲音不大，卻乾脆俐落，平平淡淡，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裝作沒聽見的清晰。

恭連安手上的筆頓了一下，這才驚覺自己剛剛到底有多明目張膽。

他抬頭，視線對上湊崎瑞央，先是有點(diǎn)心虛地笑了笑，最后才認(rèn)命似的低聲開口：「……早上看到你跟蔣柏融。」喉嚨有些發(fā)緊，他也不打算裝無所謂了。

湊崎瑞央聽到那名字，微微頓了一拍，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淡淡回了句：「他要我教他日文。」說得很平淡，沒有情緒。

語速一樣不快，像是順手回一句無關(guān)痛癢的事。說完，站了一秒，沒再等恭連安回話，轉(zhuǎn)身回座。

恭連安聽進(jìn)耳朵里，那股悶著的煩躁卻沒減半分。反而因?yàn)閷Ψ竭@副不在意的樣子，又讓他忍不住在心里重復(fù)回味了一遍。

他低頭盯著桌面，手指在書桌邊緣輕輕敲了敲。

心里那種亂糟糟的感覺，非但沒散，反而悄悄又悶了一層。

他剛想伸手去翻抽屜，卻聽見腳步聲又停在自己桌邊。抬頭一看，湊崎瑞央折返回來站在那里，似乎剛才走回去途中又臨時改變主意。

「便利商店……」湊崎瑞央停了一秒，還在斟酌要不要說出口，視線垂著，最后不緊不慢地說，「今天、會去。」說完，他也沒多做停留，自顧自轉(zhuǎn)身回座位，動作比平常快了一點(diǎn)，怕是再多停一秒就會藏不住什么。

恭連安愣了一下，眼底那股悶悶的壓力，不知怎么的，猶如被人輕輕戳破了一角。他哼笑了一下，很短，手指停下來，終于不再敲桌面。

放學(xué)后，天邊還殘著一點(diǎn)淡淡的晚霞。

便利商店的冷氣比平常更冷了一些，剛踏進(jìn)門的那瞬間，恭連安忍不住輕吸了口氣，手指輕輕拉了拉制服領(lǐng)口，下意識想散去那股貼在皮膚上的冷意，動作停在半途，他不動聲色地側(cè)了下眼。湊崎瑞央走在他身側(cè)，腳步?jīng)]變，手指卻在校服袖口輕輕捏了一下，很快又放開，湊崎瑞央總是習(xí)慣性地把一切感覺壓回去，讓人看不出異樣。

恭連安眉眼微蹙，收回視線。

他與湊崎瑞央駐足在熟食區(qū)，順手拿了個便當(dāng)。

馀光里，湊崎瑞央已經(jīng)選好餐盒，走向柜臺，把餐盒放上結(jié)帳臺。他的站姿安靜，視線卻輕輕落在柜臺前方某個模糊的角落，似是短暫失神，又似隨意地放空。等到店員刷條碼、打包好遞過去，他才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接過餐盒，走向微波爐。

恭連安提著便當(dāng)站在冰柜邊，看著那個身影慢慢往微波爐方向走過去，那一瞬間，他心口有種很輕微的停頓。這是少有的事，以往湊崎瑞央都是把便當(dāng)拎回家，從來不在店里停留。

湊崎瑞央站在微波爐前，拆開包裝時，手指在封口邊停了一拍，花了點(diǎn)力氣，才讓自己從什么思緒里回過神來。動作透著股隱約的散漫，心神似乎還停留在別處。那雙眸子盯著微波爐里轉(zhuǎn)動的便當(dāng)，整個人靜得像是隔著一道玻璃，與這些日常的喧鬧、涼意，都隔了一層。

等「叮」的一聲響起，湊崎瑞央提著餐盒，照著以往習(xí)慣的路徑，朝門口方向走了幾步。

本來恭連安正站在冰柜前挑飲料，手指剛碰到瓶裝奶茶，眼角馀光依舊分神地關(guān)注著那背影，心里下意識想，果然，還是和往常一樣——

買了便當(dāng)，還是準(zhǔn)備帶回那個只屬于自己的小小世界里。

但就在自動門前，湊崎瑞央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停在那里，沉了片刻，似在猶豫，或在心里做一場誰也看不見的權(quán)衡。

短短一個停頓，他突然轉(zhuǎn)身，沒有預(yù)兆地走向靠墻的座位區(qū)。

恭連安手指頓在奶茶瓶口，力道輕輕收了回來。目光跟著那個背影移過去。

這不尋常，湊崎瑞央從來不在這里吃晚餐。就算偶爾買便當(dāng)，也是帶回家、自己加熱、自己吃。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主動坐進(jìn)這片日常喧鬧的座位區(qū)里。

他盯著那背影的輪廓，心底有一點(diǎn)細(xì)小的不對勁，隱隱作響，短短一秒的遲疑，很快被他按了下去。

只是低頭，順手把奶茶從冰柜里抽了下來。接著走向柜臺，刷條碼、付錢、裝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停頓的空檔。提著便當(dāng)和飲料，他順著視線過去，走到那張靠墻的座位桌前，走近時，湊崎瑞央正低頭撕開便當(dāng)封膜，眉心有些淡淡的蹙著，神色看不出情緒。

恭連安拉開椅子，在湊崎瑞央的對面坐下，把飲料放上桌，沒說話，拉開便當(dāng)蓋。

以為，一頓安靜的晚餐，就這么開始了。

便利商店里的冷氣還是強(qiáng)得過分，貨架那頭偶爾傳來製冰機(jī)掉冰塊的聲音，還有柜臺掃條碼的短促電子聲，零碎地灑在這片靜默之中。

湊崎瑞央低著頭，一口一口吃著飯，動作仍舊不疾不徐，但眉眼間的神色卻輕了不少。幾次才剛咬下一口，嘴角就微微彎起，壓都壓不住的心情從縫隙里溢出來。不用特別去看，也能察覺到——他吃得開心。

埋頭吃飯的恭連安，原本心口那點(diǎn)從早上積著的煩躁——從看到湊崎瑞央和蔣柏融一前一后走進(jìn)校門開始，就像壓了一整天的悶雷，悶得發(fā)脹，沒散過。

可現(xiàn)在，坐在這樣突如其來的晚餐桌前，那股鬱悶被什么悄悄壓住了。不是全沒了，但被一層無聲的重量蓋過，悶還在，可沒那么亂七八糟地吵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對面那副表情勾過去。好幾次，拿筷子的動作停在半空，馀光忍不住往那邊飄。湊崎瑞央正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夾起一口菜，表情專注得有點(diǎn)過頭，像是把一整天的期待和情緒都放進(jìn)這盒便當(dāng)里，一口一口地吃進(jìn)去。

終于，恭連安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是這兩天晚餐吃得有多憋屈？」

湊崎瑞央手里的筷子一頓，似乎被戳到什么笑點(diǎn)，但又努力忍住沒讓自己笑太明顯。他低頭咬了一口飯，嚼了幾下后才慢慢開口：「……你知道那個嗎？」

他咀嚼得比剛才慢了點(diǎn)，眼神飄開，落在桌面上某個角落，正在組織語言。

然后抬眸，看了一眼恭連安，又迅速低回去：「那個……青蛙王子。」

恭連安一愣，沒聽懂：「……蛤？」

湊崎瑞央沒理他，自己繼續(xù)說下去：「就是……里面的公主。」

說到這里，他似乎將比喻用得自己也有點(diǎn)心虛，小聲又悶悶地補(bǔ)了一句：「里面不是有段……公主要陪青蛙吃飯，可是……吃飯的時候不能亂講話，不能笑，不能發(fā)出聲音，坐姿也不能亂動……」最后這幾個詞，是他一邊夾菜一邊快速說出來的，怕是說慢了會被人攔下。

他用筷子隨意點(diǎn)了點(diǎn)自己餐盒，「……我家晚餐時間就有點(diǎn)像那樣。」

恭連安盯著他，忍不住彎了下嘴角：「……所以你這兩天晚餐時間，都在陪一隻青蛙吃飯？」

湊崎瑞央沒抬頭，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過了一秒，他自己也覺得這形容有點(diǎn)好笑，眉眼垂著，嘴角壓了壓，又很小聲地補(bǔ)了一句：「……但這邊的青蛙，有甜點(diǎn)，也比較自在。」聲音一樣不大聲，卻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真心實(shí)感。

恭連安看著他，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伸手拿起飲料吸了一口，忽然用那種明知故問的語氣，慢慢開口：「喔——所以我這隻青蛙……目前還算合格？」

湊崎瑞央動作頓了一拍，耳根瞬間有點(diǎn)紅，但還是裝作沒聽到，繼續(xù)低頭夾菜。

恭連安盯著他，沒打算放過這機(jī)會，又慢悠悠地補(bǔ)一句：「還是說——等你吃飽了，得照故事劇情親我一下，才算過關(guān)？」

湊崎瑞央的筷子明顯一頓，隨后下定決心徹底無視，埋頭咬了一大口飯，動作認(rèn)真得彷彿正在參加什么比賽。

恭連安看著他那副「我完全沒聽見」的表情，忍不住燦笑出聲，心底那層悶了一整天的鬱悶，終于在這瞬間，被某種透明的力道輕輕推散開。

原本某個被卡住的地方，終于透了點(diǎn)氣。

對面那人吃飯吃得飛快，吃慢一點(diǎn)就會被多調(diào)侃一句似的。

恭連安低頭，手指隨意摺著桌邊的發(fā)票，笑意還沒散乾凈。

——反正，只要能把湊崎瑞央從一個規(guī)矩一大堆的童話世界里，暫時拉出來，好好吃頓開心的飯，他愿意每天當(dāng)青蛙，甚至自備王冠。

離開便利商店前，恭連安拿了兩包洋芋片，是新上市的烤雞味。湊崎瑞央背著包，站在一旁等他，結(jié)帳時，恭連安照例把另一包遞過去，一如既往的習(xí)慣，根本無需多想。

湊崎瑞央沒特別著急，也沒有說要立刻分開走。

恭連安知道，從這里走回湊崎瑞央家大約二十分鐘，對剛吃飽的兩個人來說，不遠(yuǎn)也不近，他就是不太想現(xiàn)在分開。為了不給他壓力，恭連安隨口找了個理由：「因?yàn)閷?shí)在吃太撐了。」他擰著臉，做出一副痛苦模樣。

湊崎瑞央哪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不拆穿罷了，唇線輕輕漾著弧度，連眉眼都柔和起來：「走吧。」默許了恭連安的跟隨。

于是恭連安順理成章地，送湊崎瑞央回家。

天色已經(jīng)暗了些，路邊小吃攤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空氣里混著燒烤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湊崎瑞央背著包，吃完一頓輕松的晚餐，心情似乎不錯，腳步也比平時輕快。

恭連安走在他旁邊，手插口袋，不說話的時候，眼角的馀光偶爾瞄向湊崎瑞央的側(cè)臉。腦子里有個問題卡著，明明剛剛餐桌上笑過鬧過，心底那點(diǎn)在意卻始終沒散掉。

快走到轉(zhuǎn)角時，他突然開口：「要不要來玩一個游戲？」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紅綠燈，語氣輕松：「綠燈前，我們各問對方一個問題，不可以不答。」

湊崎瑞央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遲疑，但最后還是沒拒絕。

「我先。」恭連安站定，順手把背包往后甩了甩，單手撐在腰側(cè)，整個人轉(zhuǎn)過去，視線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你有沒有答應(yīng)蔣柏融？」

湊崎瑞央腳步慢了一下，他沒料到是這個問題。停了半秒，乾脆地?fù)u了搖頭：「沒有。」答得不假思索，聽起來連一點(diǎn)遲疑都沒有。

恭連安盯著他，沒說話，心底的滿足感漫漫而上。不是因?yàn)榇鸢赣卸喑龊跻饬希且驗(yàn)闇惼槿鹧氪鸬锰欤斓较裨缇椭溃谶@種時刻，不需要想太久。

「換你了喔，不想問……」他察覺湊崎瑞央的猶豫，嘴角揚(yáng)了一點(diǎn)：「也是可以。」

湊崎瑞央低頭盯著鞋尖，認(rèn)真想了一陣，又好像不知該不該開口。直到紅燈還剩最后幾秒，他終于小小吸了口氣，聲音微弱：「……最近，有沒有失戀？」

恭連安在原地怔了一下。

大概是因?yàn)閷?shí)在太意外，腦袋沒能即時接上線，還下意識反問：「蛤？」

湊崎瑞央沒補(bǔ)充說明，只是更用力地低著頭，覺得自己問這個問題有點(diǎn)蠢，但又不想收回。

恭連安單手勾著背包帶，眉眼一挑，忍不住笑了一聲：「欸，要先談戀愛，才有辦法失戀吧？」

湊崎瑞央沒接話，手指輕輕摸了下耳垂，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眼尾帶著一點(diǎn)撐不住的熱，耳根透著淡淡的紅。紅燈轉(zhuǎn)綠，他落荒而逃般突然加快腳步，低著頭率先走過去。

恭連安笑著慢一步跟上，沒追得太緊，留了一點(diǎn)距離。他心里突然有點(diǎn)想知道，這個奇怪問題的發(fā)想，到底是從何而來？

一向不追問的他，今天似乎不打算就這樣放過湊崎瑞央。他大步走近那人身邊，語氣帶著理所當(dāng)然的追問：「所以為什么問這個問題？」

「已經(jīng)綠燈了。」湊崎瑞央果斷不答，仍咬著下唇，還沒從自己那句愚蠢問題里緩衝過來。

「那你再問我一個問題，就扯平。」

「別這樣——我是真的很好奇。」他一邊笑，一邊用肩膀去輕輕撞湊崎瑞央一下，語氣帶點(diǎn)沒自覺的寵溺：「還有上次體育課，那句『比平常更受歡迎』，到底是怎么來的想法？」

他說完這句，又忍不住笑了起來，語尾拖得長長的，像隻不肯死心的小狗。眼神亮亮的，偏著頭看他，擺出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無辜模樣，彷彿下一秒就要湊上來撒嬌，討人摸摸頭。

湊崎瑞央腳步走得有點(diǎn)快，想靠速度逃離這話題。恭連安也不急，邊走邊追，三不五時還故意用腳尖去點(diǎn)一下他的鞋后跟。

「別鬧了……」湊崎瑞央悄悄側(cè)了側(cè)身，躲開那點(diǎn)小小的騷擾。

「我很認(rèn)真。」恭連安笑著，語氣卻沒半點(diǎn)打算收手，「總不能丟個問題過來，然后就想全身而退吧？」

「是你沒遵守游戲規(guī)則。」湊崎瑞央悶著聲，嘟嚷著。

走到一個沒什么人的巷口時，恭連安又一次湊上前：「好吧好吧，是我的問題。但那是因?yàn)槲艺娴奶闷媪耍f嘛——到底為什么問我有沒有失戀？又為什么會覺得我最近比較受歡迎？」

湊崎瑞央站住了，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盯著恭連安，像是終于認(rèn)命，卻還是硬撐著一層不情愿：「……說了，但你不能笑。」

「不笑不笑。」恭連安舉起右手做發(fā)誓狀，整張臉上卻壓不住笑意，「我發(fā)誓。」

湊崎瑞央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就寫著「我根本不信你」，但還是慢慢開口了。

「保健室那天……你離開之后……」他開口時，聲線輕得近乎落塵，話語只是在心底繞了一圈才被逼出來，連語尾都透著遲疑，「蔣柏融跟他同學(xué)走進(jìn)來休息。」話說到一半，湊崎瑞央指尖下意識反覆揉著背包邊角的布料，想用這個動作撐住情緒。

「他們說……你那天打球跟平常不一樣……」湊崎瑞央停了一下，聲音更小了，「說……你可能是因?yàn)槭伲拧?

恭連安原本還咧著嘴笑，聽到這里，表情頓了頓。

那瞬間的想法有點(diǎn)復(fù)雜。

一半覺得湊崎瑞央實(shí)在太可愛，居然因?yàn)檫@種隨口八卦就自己在腦子里繞了一大圈，還傻傻問出這種問題；另一半，則是對蔣柏融的煩躁與怨念又升了一級。

「……所以，你因?yàn)檫@個……」他歪頭看著湊崎瑞央央，語氣哭笑不得又有點(diǎn)真心喜歡，「然后從那天糾結(jié)到現(xiàn)在？」

湊崎瑞央沒回答，他慌忙轉(zhuǎn)開視線，轉(zhuǎn)過身，把臉上那點(diǎn)紅藏得更徹底。

恭連安看著他，忍不住笑出聲。

「啊……怎么辦。」他抬手揉了把自己的頭發(fā)，笑到?jīng)]轍，「你真的……單純到讓人想欺負(fù)。」

湊崎瑞央回頭，又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會笑。」

「這不能怪我吧？」恭連安一副無辜臉，還故意彎腰湊近一點(diǎn)，「換作是誰，被你這樣在意……」他停了停，視線低低地落在湊崎瑞央耳邊那抹隱隱透紅上，聲音壓得更低，「大概也會忍不住，想多貪一點(diǎn)。」

湊崎瑞央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只好低頭快步往前走。

恭連安追上去，嘴角還帶著沒散乾凈的笑，步子跟得很輕松，沒追得太緊，卻也沒打算讓他跑遠(yuǎn)。

像是故意把這段路，拉得更長一點(diǎn)。

院墻外那聲「晚安」一落下，湊崎瑞央站在木門前，恭連安還意猶未盡地回頭對他揮了下手，那笑容還掛在嘴邊，這段傍晚多出來的時間，于他而言不是虛耗。

湊崎瑞央靜靜目送那抹身影走遠(yuǎn)，直到他背影拐過一條巷口，才低下眸光，走進(jìn)院內(nèi)，拉開玄關(guān)的拉門。

鞋還沒換下，手機(jī)就在口袋里輕震了一下。來電顯示的是一串陌生號碼。他眉頭微蹙，本想無視，卻像有什么被隱約拉扯住，還是按下了接聽。

「請問是湊崎小姐的家人嗎？」對方的聲音略帶急促，「她在我們店里喝醉了，手機(jī)里這是唯一能撥的號碼……」

湊崎瑞央呼吸一頓，指尖微緊：「她還在那里嗎？」

「我們讓她坐在后面沙發(fā)休息，但她狀況不太穩(wěn)定……不太適合自己回去……」

他幾乎沒多想，轉(zhuǎn)身便跨出玄關(guān)，腳步飛快地沿著小巷往外跑。宅邸大門的風(fēng)鈴在身后一晃一晃，發(fā)出細(xì)碎而高頻的聲音，像是風(fēng)里焦急的叮囑。

從巷口轉(zhuǎn)出來的那一刻，身體還殘留著一點(diǎn)剛才的溫?zé)徕彭崳滹L(fēng)一掃，僅存的馀溫被捲得七零八落。他跑得不快，卻急，連頭發(fā)也跟著被風(fēng)吹得紊亂。他沒發(fā)現(xiàn)自己把背包背反，也沒發(fā)現(xiàn)路口有雙正在朝他望過來的眼。

他趕到時，店外招牌燈才剛亮，光線勉強(qiáng)撐著整條街，但照不穿剛?cè)胍箷r特有的昏沉。湊崎亞音伏在沙發(fā)上，整個人陷入一種毫無防備的醉意之中，雙眼閉著，發(fā)絲亂得不像平常那副精心維持的樣子。她嘴里還嘀咕著什么，像是夢話，又像是模糊地在叫誰的名字。

「謝謝，真的很抱歉，」他朝店員一鞠躬，連連道歉，動作卻沒一絲慌亂。他已經(jīng)熟稔這種需要自己收拾爛攤子的情境——

只要她開口，他就得赴約。無論多遠(yuǎn)，多晚。

他花了不少力氣才將湊崎亞音從店里半扶半抱地帶出門。她整個人靠在他肩上，酒氣繚繞，像是一層粘在身上的舊習(xí)，甩不掉，也甩不開。

巷口那頭，蔣柏融已經(jīng)站了一會兒，手上拎著剛從便利商店買的罐裝咖啡，卻沒有離開。直到看見那畫面，目光才在那瞬間凝住。

湊崎瑞央摟著一名喝得爛醉的女性，從居酒屋出來，一邊吃力地穩(wěn)住對方搖晃不定的步伐，一邊與店員交涉。他的神情焦急，眼神沒有馀光，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制服扣子開了一顆，額角的碎發(fā)微微貼汗，身形略顯狼狽，而那女人，不知是因酒醉還是本就脆弱，滿臉是斑斑的眼妝與淺淡的妝花，靠在湊崎瑞央肩上喃喃著什么，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他并不是那種馬上就要撿起人家秘密的人。但眼前這畫面，太過突兀，也太過……真實(shí)。那個總是一板一眼、連點(diǎn)頭都像經(jīng)過計(jì)算的湊崎瑞央，竟會露出這樣一面。

他一時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好奇，只覺得胸口泛著一層說不上的悶熱。

就在湊崎瑞央低頭確定湊崎亞音鞋子沒掉、腳步是否穩(wěn)當(dāng)時，蔣柏融的聲音從斜前方響起——

蔣柏融站在不遠(yuǎn)處的街口，穿著簡單的帽t和球鞋，眼神里不帶敵意，但明顯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困惑與試探。他的視線掃過湊崎瑞央，又落到他懷里那個明顯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身上。

那一瞬間，湊崎瑞央像是站在一盞聚光燈下，毫無遮蔽。所有疲憊、慌亂、責(zé)任與難堪，通通攤開在光里。

「你需要幫忙嗎？」蔣柏融走近了些，語氣里帶著幾分出于禮貌的關(guān)心，但那份關(guān)心里又藏著某種難掩的興味，好像他終于從這個總是自成一格、遠(yuǎn)遠(yuǎn)觀望的男孩身上，發(fā)現(xiàn)了一道可能深入的縫隙。

湊崎瑞央沒有立刻回話。他知道，這畫面落在對方眼里，是個把柄，也是某種契機(jī)。

只是，他從來不是能任誰輕易靠近的人。

但蔣柏融沒那么輕易就放過這個局面。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想過會在這種地方看到你。」

湊崎瑞央聽見了，卻沒多說什么，只是輕輕將亞音往另一側(cè)攬得更緊了些，似在隔開某種想探頭靠近的東西。

「我要先回去了。」湊崎瑞央捺下心底的不安，語氣禮貌，結(jié)束得乾脆。

夜風(fēng)擦過巷口，將店家的燈籠吹得晃了一下。那微弱的晃動，是某種已被觸動、無法完全平息的可能。

蔣柏融最終沒追上去，只靜靜站著，目送那兩個身影直到轉(zhuǎn)角的燈光將他們一併吞沒。

他走進(jìn)夜色里時，罐裝咖啡還握在手中，卻沒再喝一口。

腦中卻不斷盤旋著剛才那個畫面。

他并不是想欺負(fù)誰。他甚至不覺得湊崎瑞央可笑，只是……從沒想過，這個人會讓他有種想多知道一點(diǎn)的衝動。

只是，好像不小心，知道得太多了。

推開門時，風(fēng)鈴聲淅瀝地響了一下。湊崎瑞央半身還彎著，一隻手撐著湊崎亞音的肩，一隻手反手去勾門邊的鞋柜，動作不急卻顯然已經(jīng)熟練。

她的腳步早就軟了，身體幾乎整個掛在他身上。他試圖喚醒她，她卻只是嘟囔了一聲，又縮回去，像隻碰不得的貓，把自己塞進(jìn)這個昏黃的玄關(guān)里。

宅邸是典型的老式日宅構(gòu)造——榻榻米鋪地，拉門分室，木框玻璃窗還留著上一代人偏愛的透明窗紙格。靜得能聽見人的呼吸與自語，一絲不茍地將任何情緒都原樣反射回來。

湊崎瑞央費(fèi)了好一番力氣才將她安頓在客廳角落的榻榻米上。她習(xí)慣的位置。那個總是聲音太大、舉止過度戲劇化的女人，此刻蜷著身子，靠在抱枕上，像是被什么抽光了力氣，連吵鬧都忘了。

他替她蓋了毯子，又順手撥了撥她臉頰上的發(fā)絲。她眼睛沒睜開，嘴里卻輕聲喃道：「……央，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那聲音破碎，氣若游絲。

他沒回應(yīng)，靜靜站在一旁，背影被墨線拉長，無聲無息地留在紙門映照出的光里。

從他有記憶以來，湊崎亞音就像這樣——在白天當(dāng)一個面面俱到的女人，在夜里摔進(jìn)某個他無法靠近的深井，等他去拾撿那些碎掉的片段。哭、醉、喊叫、沉默……他看過各種樣子。

久了，甚至連「情緒」這個字，他都不太確定該怎么表現(xiàn)。

湊崎瑞央撐著膝蓋站起來，為湊崎亞音拉起毯子再覆好一點(diǎn)，目光在母親身上停了幾秒。她睡得不安穩(wěn)，手指微微顫了下，像是夢里還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湊崎瑞央垂下眼睫，沒再出聲。

他沒亂，也沒怒，他一向不會。

他走進(jìn)廚房，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流理臺前，仰起頭，閉上眼，讓腦中某些躁動的漣漪慢慢沉淀下來。

那雙在巷口看著他的眼睛，那個始終沒多說什么卻都看進(jìn)去的——蔣柏融的臉，忽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湊崎瑞央睜開眼，額角的血管正跳動著。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早已學(xué)會把怕藏好。這樣的畫面，會不會被誤會？會不會成為某種談資？他不知道，也不想多想。但有那么一瞬，他真實(shí)地感覺到——自己那層包得好好的殼，被什么輕輕地敲了一下。

他回到客廳，靠在紙門邊緣坐下，看著湊崎亞音那張睡夢中仍微蹙著眉的臉。他抬手將臉埋進(jìn)掌心，用那一小片陰影遮住額前的光。

這一夜靜得出奇，窗外風(fēng)拂過竹簾的聲音沙沙作響，時光反覆撫過一面墻，永遠(yuǎn)撫不平。

但心底的什么忽然一松，似乎一道被撐得太緊的弦，在今晚，某個瞬間崩開了一小節(jié)。

那一節(jié)，是在想恭連安的時候崩的。

不是普通的想，而是那種一想到就覺得呼吸沒那么重的想——

想起在他身邊，他可以不用撐著一個「湊崎家的外孫」的樣子，不需要計(jì)算每一個眼神、每一段語氣，也不需要永遠(yuǎn)把情緒關(guān)在可控的軌道里。

在恭連安身邊，他好像可以——

沒有為人子、為人孫的模樣。

一個偶爾會紅著耳朵、偶爾會別過頭的湊崎瑞央。就這樣，也夠了。

他正想著。樓梯間傳來一串穩(wěn)緩、乾凈的腳步聲，帶著一種分毫不亂的秩序，像水面上落下一顆小石子，聲音不大，卻擾動了整片靜寂。那聲音是提醒，是懸在這棟宅邸里的某種規(guī)則，一瞬間，將他剛剛浮出的松動心緒收了回去。

他迅速起身，拉開拉門，胸口微微一窒。

她立在門邊，并未跨入客廳，身上的深色和服熨得筆挺，發(fā)髻收得毫無松動，整個人像是一座長年無聲運(yùn)行的權(quán)威裝置，沒有高聲斥責(zé)，卻自帶壓力。

「奶奶。」他低聲開口，神情已調(diào)整完畢，語調(diào)平穩(wěn)，衣角也早已理好。

老太太只是輕輕點(diǎn)頭，目光在他臉上略過，一把薄薄的刀，沒有劃傷，但足夠讓人警覺。

「剛才在樓上聽見聲音。」她語氣不重，卻分毫不讓，「亞音又在外頭喝醉了？」

湊崎瑞央垂眼點(diǎn)頭：「是。我接回來了，目前已經(jīng)安置好了，沒有問題。」

老太太眨了下眼，那神色銳利，是某種分寸極重的判讀。

「她的行為本身就是問題。」她語氣低緩，但冷，「她是湊崎家的長女，不論有何理由，這種失序不能再發(fā)生。」

她語速平穩(wěn)，句句如釘，「名聲，是一點(diǎn)一滴堆起來的東西，也是可以一夜之間全部潰散的。」話至此，她停了一秒，看似不經(jīng)意地問：「她有說什么嗎？有沒有……提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