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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野暗自嘆了口氣。 最近,連母親都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自己的感情生活有無進展了。
他早就已經完全接受自己將會孤獨終老了,他覺得這沒什么,他很習慣一個人生活,但如果——
如果這個世界上能有一個人,能理解他的過往,理解他的沉默,能和他——
他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場景。 說起來,他已經有過一段時間沒碰自己的薩克斯管了。 他總記得那種感覺,當他在音樂教室里面獨自演奏薩克斯管的時候,尤其是那首他最愛的曲子。 那首《新天堂樂園》的主題曲。
他總記得自己在演奏時會帶著一股遺憾,因為這明明應該是兩個人一起演奏的曲目。 他希望能有一個人陪著他一起拉小提琴,他們倆人就那樣沉默著,在灑滿陽光的教室里,任憑音樂填滿他們全部的靈魂。
如果能有這樣一個女孩??
告別陶老師之后,邱野一個人在碧瑤市里逛了逛。 老實說,他很少在市里逛,甚至已經在這里定居了一年都連大名鼎鼎的普洛格山也沒有去過。 他對咖啡是沒什么研究,但這里最常見的就是精品咖啡店,大多是因為這邊的旅游經濟而被吸引來的年輕人開的店。 它們裝潢精美,或極簡風或田園風,有些在店門前還趴著一隻胖墩墩的橘貓,或是比人還會迎客的邊牧。
實際上,這大概已經是全新的一批精品咖啡店了,前幾年的疫情八成是打垮了一批,可總會有更多的如雨后春筍一般冒出來。 他并不會像很多人一樣抱著針砭時弊的態度去看待這些扎堆開啟亦或是在有些人眼里同質化嚴重的店面,因為人總是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那日天氣很好,他走了一段時間覺得有些熱了,便準備打道回府。 往巴士車站走的路上,一間非常不起眼的小門臉不知為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隨即想起來,這地方他大概路過了不止一回。 只可惜這門臉好像是《哈利波特》里對角巷的酒吧入口,像是有魔法,若是你不注意的話,它很快就從你的眼角溜走了。
書店名叫「天堂書屋」。 邱野想,這種店名在很多人眼里,八成是成了忌諱。 書店老闆彷彿是故意起這樣膈應人的名字。 這反而是勾起了邱野的好奇心,他停下腳步,推門走了進去。
勉強夠一人寬的書店門上的風鈴叮咚作響。 迎接他的是狹窄到兩人都無法錯身的通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看上去都不是新的,書脊上大多貼著粘了灰塵的標籤,有些寫著「100比索」,有些寫著「200比索」。
原來是個二手書店。 這反而讓邱野覺得有趣,他亦步亦趨地深入進去,發現書店并不大,走了十幾步就碰了頂頭。 書倒是堆了不少,從腳底下一直堆到比他還高,放在不堪重負的、看上去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一排排書架子上面。
各種書都有,幾乎沒有分類。 他甚至還找到了一些被翻爛的八九十年代的中文武俠小說,還有些裝幀劣質的英文書。 他的手指尖順著書脊一片片劃過去,倒讓他有種小時候在音像店翻成堆碟片的感覺。
店里很陰暗,但出乎他意料的,零散地還有三四個客人。 順著門口的通道走進去,像迷宮一樣在書架之間繞幾個來回,走到左邊的盡頭處便是付款的柜檯,那后面坐著看店的是一個看上去七八十歲的老太太,頭發花白,戴著一副快要從鼻樑上滑下去的老花鏡,縮在柜檯后面好像在看一本書。
邱野百無聊賴地晃了幾圈,便看到有個女人似是拿了一本書前去結帳。 那女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帽衫外套,在當下這個季節看著有些扎眼,但在這家店里卻彷彿和屋內的漆黑融為一體。
女人說,我要這本,五十塊。
看店的老太太連頭都沒抬:好,五十塊。
女人把五十塊錢放在柜臺上便拿著書走了。 沒走幾步,她卻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行為。
她將自己剛剛買的那本書留在了柜檯另一側書架的拐角處。 邱野張嘴想提醒她,又扭頭去看那看店的老太太,對方似是完全沒注意這件事。 邱野趕忙邁開步子,捎起那本書就追了出去。
他破門而出。 門外晌午過后盛夏的陽光好像瀑布一般傾瀉而下,砸在他身上,將他剛剛在書店里沾惹上的陰灰和霉菌全部頃刻間打掃乾凈。
這樣看來,這書店根本不店如其名,倒不如說,店外面才是天堂,里面倒陰晦得像是冥府了??
他很快回過神來,左右看去,視野卻完全沒有了那黑色連帽衫的影子。
好像遇上怪事了??邱野暗自嘀咕,實際上,彼時三十歲的邱野幾乎忘記了他曾經遇到過的很多「怪事」。
譬如說,他十三歲那年暑假在貼吧上認識的那個奇怪的女人,高中時期陪伴他度過孤獨的幻影,亦或是他曾在地鐵里、學校里撞上的惹眼卻又轉眼便消失的路人——
他已經不記得曾經那個讓他春心蕩漾的女人叫做「孤影の淚」。若是不刻意提醒,他甚至都可能想不起來在他十九歲那年,得氣胸住院之后,在一款叫「星塵」的軟體上認識了一個叫「子陌」的女孩。 人的大腦就是這樣神奇,不是嗎? 它總是自作主張,明明容量并沒有填滿,卻依舊輕而易舉地扔掉了很多記憶,即便是那些他發誓要一生銘記的東西。
邱野在書店附近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了一陣,實在無法找到那個丟掉書的女人,才磨蹭著挨在路邊一處街心公園的長凳上,猶猶豫豫地瞥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
封面是黑色的,沒有圖案設計,豎著寫下標題:《身患時間錯位癥的女人》。
邱野的手不知為什么一抖,書險些掉在地上。 他來了興致,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
兩張纖薄的紙掉出來,安靜地滑翔了幾秒,然后落在他的腳邊。 邱野把它們撿起來,竟是兩張字跡近乎被磨掉的電影票根,上面寫著:
「cinema paradiso
15:20 2014-03-14
這差不多是十年前的電影票根了,而邱野并不知道在那一年,《新天堂樂園》竟然重映過。 他有些困惑,但也只能當這是二手書的常規現象:當它曾經的主人和這一摞摞書斷舍離的時候,自然很難發現書內的另一番情景。 它們有些寫著筆記,有些折了角,有些夾著東西。
它們自然是被賦予了太多本不屬于它們的生命。
邱野將兩張票根悉心地夾在最后一頁,然后將扉頁翻過去。
「我曾身患時間錯位癥。」
書不厚,大概一百多頁,講述的故事也比較老套。 文筆并不華麗,好像流水帳一般。 草草看下來,更像是他小時候在路邊地攤上看到的那種粗製濫造的地攤文學。
故事關于一場狗血的四角戀,由男主角夏天的第一人稱視角撰寫而成,講述了他生長于一個非常不幸的家庭,父母在生下他之后出現了巨大的分歧,讓本就性格內向的他心理出了問題。 十三歲那年,夏天的父母離婚,可母親的很快再婚,繼父帶來了一個異父異母的弟弟,導致夏天很快被排除在家庭外。 很快,他前往外地上大學,幸運地結識了女主角章子陌,女主的朋友喬若曈和舍友尹東明。 他們并不嫌他性格陰暗、少言寡語,四人很快成了如膠似漆的摯友。
男女主角因為性格類似,很快對上了電波,出雙入對,除了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別人都覺得兩人總會走到一起。
故事的轉折在大學最后一個學期,男主角夏天和女主的朋友喬若曈一起去了同一家互聯網大廠實習,期間,喬若曈險些被上司性侵,所幸夏天及時救場,悲劇并沒有發生,可喬若曈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男主為了撫慰她的傷痛,每天下班后陪她借酒消愁,久而久之,兩人之間生出了曖昧的感情。
再之后便是四人的感情糾葛,混有不少狗血衝突的橋段,大抵和邱野心中劣質言情小說的刻板印象相符,譬如,女二號喬若曈雖然和男主搞曖昧,但畢業之后依舊選擇和事業前景更好的男二號尹東明在一起。 女主章子陌在工作上幫襯過男二號尹東明,加之性格對于尹東明來說更加可控,導致男二號和女主發展出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說起來,邱野很少讀言情小說。 他依稀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母親熱衷于《情深深雨濛濛》、《一簾幽夢》,看到興頭上,會把他抓去一起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那是他對于自己童年模糊的記憶中,比較少有的溫馨場景。
此刻他機緣巧合地拿起這本粗製濫造的狗血小說,若是在平常,他連正眼都不會給到這種書,指尖碰一下都要趕快擦一擦??
結果如今翻開了,倒像是黏在手上了似的,放不下了。
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故事后半部分涉及到男主角被男二號尹東明做生意違法的親戚連累進了看守所,文中詳細地描繪了男主角夏天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的三天,如果不是本人真的進過看守所、亦或是全程無孔不入地旁觀,邱野認為,沒有人能寫出這樣詳盡的細節。
「到達看守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 我們先是被帶進了一個房間等著,那里面只有靠墻的一條差不多三十釐米寬的鐵製板凳。 敢于坐在那上面的看上去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其他人大多只是人挨著人擠在一起。
我們排著隊進入牢房,隨即,是牢房里的『長官』來迎接我們這些新人。 每個新人給分配了一位『師父』,帶著我們熟悉這里的規矩,讓我們在未來的幾天——甚至幾十天里,得以老老實實,不惹是生非。
牢房是一間大概五十平的開間,中間是過道,兩側是兩排榻榻米一樣的聯排木板,比地面高出三十釐米,上面鋪著薄薄的,浸透了汗味的床墊。 一間牢房里大概住了三十多人,因為各種罪名被拘留的都有,重則殺人,輕則小偷小摸,我師父四十多歲,因為投資詐騙被關進來的,和他一起關進來的還有他的另外兩個『同事』。 因為案件涉案金額較大,又久未告破,他們在這里已經呆了三個月。
牢房和我想像中的,像美劇《越獄風云》或是周潤發的那部《監獄風云》里那種完全不同。 它更像是一個秩序井然的小型社會。 大部分時候,氣氛還算穩定。 我們每天六點鐘起床,早餐一碗稀飯,醃菜和一顆滷蛋,然后,由『長官』安排組織大家打掃牢房,打掃完后,是自由啟用時間,我們可以去看守所的圖書角借小說,或是極小聲交談;午餐一碗白飯,一勺土豆炒白菜,一塊雞排,飯后是人們都很熟悉的『放風時間』,三十多人在牢房大概十平米的后院里排著隊繞圈走,期間不能交談,如果你不想走,就只能面壁站在門口;晚餐依舊是一碗稀飯,醃菜和一顆滷蛋,飯后,有一個半小時的看電視時間,六點到八點看新聞,八點到十點觀看中視播放的電視劇。
一些獄友在這里待的久了,家屬就會被允許給他們打錢,一個月至多五百塊,可以在看守所里的便利窗口採購。 那里的商品不多,通常就是一些泡麵、小包裝的醬油、醋,還有在牢房里最為珍貴的資源:衛生紙。
我在看守所被關了三天,也便秘了三天。 我很愛出汗,每天每個人卻只有三節衛生紙——沿著卷紙的虛線數三節,那就是我一天能用的衛生紙數量。 我的師父見我汗多,第二天的時候,好心地把自己的一節紙借給了我。 在我離開看守所的前一天,他甚至還請我吃了一杯方便麵。 就是你或許在外面臉正眼都不會瞧一下的最最普通的『統一肉燥麵』,里面連肉腥都沒有的那種。
可是,當我吸進第一口面的那一刻,我認定,那是我這一生吃過的最最美味的東西??
從看守所出來的時候是第三天。 我深知自己是被尹東明陷害,那傢伙卻全然不聞不問。 當我被關押在牢房里的時候,看著獄友們每天期盼著和家人、朋友打電話,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我只排過一次電話,猶豫了一下,沒有打給我媽,還是撥了尹東明的手機號碼,可惜,并沒有接通。
出獄之后我才知道這幾天尹東明和喬若曈忙著辦訂婚宴。 他們似乎也被尹東明的親戚拖累,卻沒有像我一樣進了監獄。 這一系列前因后果,都是章子陌告訴我的。 按她的意思,尹東明和喬若曈兩人經過這件事體會到了世事的無常,所以決定讓一切塵埃落定,就這樣收收心,認真地過好小日子。
直到那時,我才得知,喬若曈已經懷孕了。 訂婚宴過了兩個月之后他們就辦了婚禮,然后一同搬入了他們在昌平區天通苑租住的公寓,好像早已迫不及待邁入全新的、充滿希望的,再也不需要吃方便麵的人生。
尹東明,你還記得我們上大學的時候,在宿舍里常吃的統一康師傅牛肉麵嗎?
——我已經死了吧。 好似牢房里滿是汗味的床榻上的腐肉。 這世界上有人像我一樣嗎? 無論如何邁出步伐都是走向錯誤的方向。 我不過是生性不夠陽光,不知道該怎樣和人輕松地相處而已。 人們總罵我是窩囊廢,罵我自閉,嫌我講不出順耳的話,可我又沒做過壞事,為什么人生卻如此步履維艱?
既然如此,那么讓我去做些壞事吧。
對。 然后我把自己鎖在衣柜里自殺了。 這樣下一世,他們就不會再遇到我,沾惹上我的晦氣。 」
他的父母沒有離婚——雖然關係不算好,但兩人好歹沒太虧待他;他在大學期間沒有陷入奇怪的四角關係,八成是和梁宇晨混多了,他的異性緣都被那傢伙搶了個乾凈;更幸運的是他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事,在一個不大不小的專業里,永遠和幾個人互打交道,跟著一個無欲無求的導師搞研究,然后定居在國外。
他很難想像自己如果做錯了其中任何一個選擇,最終落得去和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抑或是被扔進混沌嘈雜的社會之中,讓他戴上面具,靈魂里塞滿假笑和謊言??
他很難想像自己還能擁有和此刻一樣平靜的人生。
邱野長嘆一口氣。 他著實沒想到自己原以為翻開的是一本地攤文學,此刻卻看到了如此的結尾。 風吹過來已經帶了一絲涼意,惹得他打了個寒戰。
太陽已經沉下去了,把更加紅潤的空氣拍在墻上。 邱野一直在這書店門口坐著,卻也沒見那黑衣服的女人回來找書,他想不明白緣由,尋思著,就當是佔了個五塊錢的便宜,把書帶回去便罷了。
但愿啊??但愿,在那個虛擬的世界里,這個叫夏天的倒楣傢伙,下輩子能夠如他這般幸運吧。
他站起身來,又無意識地壓住書頁邊緣,感受著每一張紙從他的大拇指尖劃過,好像對這個奇怪的故事意猶未盡。 恍惚間,最后一頁也落下去了,兩張先前被他夾在那里的票根再一次滑落到地上,而他沒顧上撿,因為封底的內頁上不知什么人手寫的一小段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個故事基于某人的日記以及我的部分旁觀經歷。 我花了好久才將它寫完。 不過這沒什么,因為現在時間對我來說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相信超能力嗎?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能夠穿越時間,你會怎么想呢?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此刻的人生原本不是如此呢? 哈哈,就像電影里一樣,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回到過去,改變了未來。
我的身體在老去。 當我試圖進入現實世界,我就能感覺到皺紋爬上自己的皮膚,頭發一根一根變白,記憶力也在衰退。 每次前往現實世界之后,我都要緩好一陣子,最近,我能感覺到這種情況愈發嚴重。
或許我也要時日無多了。 不過這樣也好,我本就已經不屬于這里,太多地停留對我沒什么好處。
好在夏天就要過去,然后便是我最愛的那個季節了。
而我也終于打破輪回,將秋天還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