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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身患時間錯位癥的女人
邱野七十歲那年,進教學樓大門的時候被一道很矮很矮的樓梯拌了一跤,險些骨折。 所幸只是輕微崴了腳,卻依舊做了三個月的輪椅,每天都要拜託學生幫忙。 腳傷痊癒后,他立刻和學校申請了第二年停止返聘,終于準備開始迎接退休的生活。
退休的時候是初秋。 他如今隻身一人,卻也樂得清間自在,沒有他所聽聞的那些一家人為了些奇怪的東西爭得頭破血流的糟心事。 他回到老家,按照自己的退休金額度在屏東當地找了一家養老院,打算就在里面獨自終老。 如今,養老院開得遍地都是,設施建設得不錯,里面的活動中心一天到晚聚著人,三五成群,有的跳舞、有的唱歌,還有打牌的或是下棋的。 邱野剛搬進去沒多久,便結識了幾個年紀相仿的牌友。 他們這些曾經走在時代前沿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生人,現在也成了被時代徹底淘汰的棄子。
所幸是他們這一群人還有利用價值,如今社會老齡化嚴重,贍養老人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不可或缺的商業模式。 每一個老人都是商品,將他們從社會拿到的養老福利投入贍養機構,贍養機構再提供這個社會需要的工作崗位,如此這般的回圈,在當下這個時日已經讓人見怪不怪了。
邱野不知道這個產業將會在什么時候走到頭,就像他年輕時所見證的一切起伏一樣。 很多時候,甚至是一夜之間,人們所熟悉的東西就會轟然倒塌。 戰爭亦或是天災不知什么時候就會給這個社會脆弱的規則一記重錘。
人啊,是很難敵過命運的。
到了這個年紀,邱野更是深知事事難料。 他在這個世界上早已了無牽掛,只打算享受完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些年月便「事了拂身去」。 養老院里的幾個牌友總是念叨他說,邱老師,你不覺得沒有子孫后代是個遺憾嗎? 你看看我們,時不常能有有兒孫來看看。 子孫滿堂哇,還是好事。
邱野說,怎么,你們家還有皇位要繼承嗎?
他現在想通了。 他覺得老天爺創造自己的時候,編寫的程式就是要讓他一個人更好過些。 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融入這個社會生活,都需要結婚生子,然后在這條所有人都走過也跌過跟頭的道路上磕得頭破血流。
那些子孫滿堂的人就沒了其他煩惱嗎? 每次牌友們這樣奚落他的時候,他都會暗想,這些老頭子怕是不記得兒女算計他財產的架勢啦??你得到了什么,也同樣在別的地方失去什么。
在這一眾人里他最聊得來的,是在他們養老院里兼職的一名護士。 那是個看上去三十多歲的女人,她每周只來三天,週五到周日,比起別人更加認真負責,有耐心,話雖不多,卻總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話題上和他聊到一起。 護士名叫譚子墨,「子墨」——是個挺常見的名字。 他雖然沒印象自己人生中認識過哪個叫「子墨」的人,但他就是覺得這個名字甚是熟悉。
他給這位譚護士分享過這件事。 他說,小譚,我總覺得我以前也遇到過和你同名的人,哈哈,不過我現在記性好差,什么都記不住了。
畢竟,已經過去那么多年了——大半個世紀,確切來說。 邱野這個老頭子當然不記得,自己在十九歲那年,因為吹薩克斯管得了氣胸住院,然后在一部不知從哪里來的觸摸屏手機上發現了一款叫「星塵」的軟體。 在那里,他認識了一個叫「子陌」的女孩。
如今啊,連「觸摸屏手機」這種玩意都不復存在了??
小譚說,您不用覺得,您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遇到過和我同名的人。 我的名字已經爛大街啦。
你瞧,這就是這位譚護士的魔力。 她講的話,總讓他們這些老人舒心。 當然,邱野暗自覺得,譚護士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別的人多些。 他總為這個沾沾自喜,像個在學校受老師偏愛的小孩。 有時候,他也奇怪,這樣一個正值壯年的女人,怎么就樂意和他這種乾癟老頭子聊天,談話間的措辭也總透著一股他這個年齡段的老人的味道。 他唯一一次忍不住發問的時候,還惹得譚護士不開心了。
「您是在說我顯老嗎?」
「不是不是,小譚,我這是夸你成熟吶。」
「我這個歲數已經不需要被夸成熟了??」
接連兩天,譚護士都沒怎么再和他說話,急得他抓耳撓腮,還故意搞出些事端,動不動就按鈴:小譚啊,我腿疼; 小譚啊,今天的飯有點口重啦,我胃不舒服,怎么辦啊??
最后,他趁護士們不注意,偷偷溜進護士辦公室,在譚護士工位的平板上寫下一行字:
「對不住,惹你不開心啦。
他為自己的字跡感到自豪,它們鏗鏘有力,棱角分明。 如今已經鮮少有人再手寫字了,他依舊保持著這個習慣,即便是在平板設備上,無論記錄還是發資訊,他一直堅持用電子筆手寫。
那天,譚護士破天荒來查房。 她來到邱野的房間,給他端來了一杯熱茶。
「真的胃不舒服嗎?」 她問。
邱野哈哈大笑。 在他瞇起眼睛的縫隙里,他看到譚護士的嘴角也扯出笑容。
陽光傾斜著從窗外灑進來,在空氣中砌起一架金色的滑梯。 窗戶開著,淺藍色的窗簾被吹起來,好像在滑梯上玩鬧的孩子。
那天的晚飯后,他終于和譚護士再次恢復了他們每周的常規活動:在樂器室即興演奏。 音樂演奏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屬于他那個時代卻還沒有被淘汰的東西。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費了一番周折,才買到一隻薩克斯管,并像寶貝一樣把它隨身帶到了養老院。
讓他驚訝的是,譚護士同樣會彈奏樂器。 她是個小提琴半吊子選手,半吊子的程度和邱野的薩克斯管水準差不多。 他依舊會吹牛說,「如果我當年好好學,早就是專業的啦——」
「然后你就會光榮失業。」 譚護士回道。
是啊,是啊??邱野笑得像打嗝,然后被口水嗆到,咳嗽了好一陣。
最令他驚訝的是,這位比他年輕很多的譚護士和他擁有一樣的音樂品味。 他們最喜歡的曲子,都來自一部電影。
1988年上映的義大利老片子《新天堂樂園》。
「你也太老派了吧,小譚,現在哪里還有人知道這個片子? 說起來,已經是八十多年前的片子了! 」
可是經典永不過時嘛,說的就是這種東西。 無論什么時候,讓邱野再去看一遍這部電影,他還是會感動得涕淚橫流。
譚護士說,您不是說我成熟嘛? 我就是成熟在這里了。
他們會一起演奏《新天堂樂園》的主題曲。 邱野吹薩克斯管,譚子墨拉小提琴。 不過邱野的氣息跟不上了,只能吹三分之一,然后,譚子墨就會繼續獨奏下去。 在無比悠揚的樂曲中,邱野閉上了他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眼前的畫面卻未曾消失。
那畫面和此刻的養老院不同。 他彷彿回到了他讀大學的時候的某一間教室里,窗戶開著,窗簾同樣是淺藍色,被風吹開,然后陽光便涌進來。 他的鼻腔里突然充斥著一些他很多、很多年都沒再聞到過的味道??好像是牡丹花的味道,混著泥土、草和花蜜的香味、還有晾曬的衣服散發出來的淡淡的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
他的耳邊莫名響起一些聲音??
「抱歉,我拉錯音了。」
邱野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大腿猛地一顫,薩克斯管差點掉下去。 虧的是譚護士反應迅速,衝過來扶住了,不然他這寶貝一樣的薩克斯管就要交代在這里了。
「天吶,對不起,小譚,我剛才不知怎的——」
好像去到了另一個世界。
「邱老師,如果讓您重新過一遍這輩子,您想怎么過呢?」 有一天,邱野拽著譚護士陪他聊天的時候,后者突然這樣問他。 那時剛剛入伏,天兒已經很熱了,兩人的交談換了地點,從養老院的花園換到了餐廳里。
邱野的腦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我覺得我這輩子已經很好了,我重新過一遍就可以」。
這原本是他想說出的答案。 當他張開嘴時,脫口而出地卻是另外一個。
「說起來,我這輩子最顯而易見的,沒做過的事,就是結婚生子了吧? 小譚,我這個人,嘴很笨,年輕的時候完全不會討女孩歡心。 我記得那時候我有個好哥們兒,是個特別萬人迷的傢伙,我的桃花運都被他搶走啦。 」他樂呵呵地說,「如果年輕的時候,能遇上讓我死去活來一把的愛情,也不失為一種樂事。 」
話音落下,瞥見譚護士難看的臉色,邱野立刻覺得不妥,趕忙補充道,「我一個老頭子亂講呢,你別介意。 」
譚護士的臉卻依舊煞白。 邱野心慌,不知道是哪句話又戳中了這女人的雷區,又繼續說:「小譚,你也沒結婚呢吧? 不過你還年輕,機會還多呢——」
糟啦,好像效果更差了。
邱野真是恨自己這張笨嘴。 他這輩子,就是折在這張嘴上了。
譚護士花了一陣子才似是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 她低著頭,沉默了有好一會兒,悶聲道,「沒有機會了。 」
女人抬起頭來,臉上表情很淡。
「沒什么,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他才知道,譚護士年輕的時候有過一個戀人。 她上大學的時候,有另外三個非常要好的朋友,那個男孩就是其中一個。 只可惜,兩人年輕不懂事,性格上各有缺陷,明明做朋友時是那么親密無間,在一起之后卻有了分歧。 后面又因為一些利益相關的事端,四個朋友決裂,然后,他們再也沒有聯系過。
邱野聽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活了這七十年,深知世事就是這樣無常。「這么多年了,他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生活吧。」
譚護士的表情很不對勁。 到底是怎樣不對勁,邱野也說不上來。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 譚護士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如果可能,我只希望我能再和曾經的他說說話,哪怕就五分鐘也好。 」她托著腮,目光有些茫然,「我現在雖然這樣過得不生不死,但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們幾個人可能都無法再擁有正常的人生。 」
邱野被她這段話弄得一頭霧水,又對她的遭遇即困惑又同情。 他很想說,小譚,別洩氣,你還有很長的人生要活。 可他又擔心自己這張嘴壞事,最終,只是帶著歉意說道,「小譚,對不起,讓你想起傷心事了。 」
譚護士卻微微搖了搖頭。 「沒事,您不說起這個,我差點都想不起來這件事了。」
「我相信,那個男孩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一直開心,對吧?」 邱野還覺得不夠,更認真地安慰著女人。
譚護士突然抬起頭盯著他看。 那雙眼特別亮,圓潤極了,雙眸像是兩顆熟透的葡萄,把睫毛染得黢黑,讓邱野猝不及防地緊張起來。 他趕忙移開視線,心想,自己這一把年紀了,這樣和人家年輕人眉目傳情的,不合適。
只是,他忍不住地想,小譚上大學的時候,準是個漂亮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