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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宇晨的臉頰驀地從下巴紅到耳朵尖。
「你知道我的建議是什么嗎?」 譚子墨繼續說,「不要簽這個收購合同。 」她看著梁宇晨驚訝的表情心想,原來這就是把別人搪塞的啞口無言時的感覺嗎? 當她終于可以在一段談話中佔領高地的時候...... 這是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無與倫比的感覺,而她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從這之中獲取無上的快感。
「你一開始自己也說了,凌云集團給你的收購條款并不全都令你滿意。 你退讓了第一步,后面就無數妥協在等著你。 」譚子墨說,「你們的軟體潛力這么大,以后不愁沒有公司要你。 為什么要急于這一時? 」
梁宇晨只是盯著她,眼神里并沒有太多慌亂,但他的目光很集中,好像在飛速地思考著什么,而譚子墨著實痛恨這種情況。 她無法從那張永遠帶著鮮活表情的臉上參透任何事。 就是在那個瞬間,她意識到自己并沒有完全在這場談話中佔領上風——或許她奪取了一些本屬于自己的位置,但僅此而已。 掌控節奏的那個人依舊是梁宇晨。
一股奇怪的感覺再一次從腹股溝升起來,譚子墨隱約覺得,那個模糊記憶中劍拔弩張的梁宇晨早已有跡可循。 她強忍著壓下胃里那股詭譎的異物感,緊著喉嚨繼續說,「你想想,你們真的要這么倉促的做出決定嗎? 這可是一件大事,不是嗎? 如果你真的對你們做的這個東西有自信的話......」
梁宇晨露出一副好像被侮辱了的表情,他皺著臉說:「我們當然有自信了。 」譚子墨便很快追話道,「那你們就更應該認真考慮一下不是嗎? 」
當她急迫起來的時候,梁宇晨卻放下了話頭。 他甚至又開始悠哉地吸著已經沒剩多少的冰美式,目光低垂著卻不著痕跡的從睫毛縫里看她。
「你為什么在意這個?」 他問。
譚子墨努力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說,「我當然希望你們能更好,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議而已,至于你要不要採納......」
她的聲音在梁宇晨鋒利的目光之中漸漸弱下去。
只是口是心非罷了。 譚子墨是多么希望梁宇晨能改變主意,不要一心想著把自己傾注了如此多心血的東西急于求成地賣給別的公司。
當她噤了聲,梁宇晨似乎終于對這樣的狀態感到滿意。 他更加松弛地趴在桌上,吸管和杯蓋來回摩擦著發出刺啦刺啦的惱人聲音。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子墨,」他開口道,「我會考慮這件事的,但你也要讓邱野去做自己的決定。 」
你有讓他做過自己的決定嗎? 譚子墨差一點脫口而出。 一個未曾有過的想法從她的思緒深處冒出來——在他們這密不可分的四人之間,或許梁宇晨才是那個更需要這段友誼的人。 上一次經歷這一切的自己太過遲鈍,以至于并沒有意識到,最終變得極端的、扭曲的、絕望的,或許不只有邱野一個人。
而就在她過于關注邱野的實習申請情況,同時忙于應付梁宇晨時不常針對凌云集團給出的優美的收購條款大放厥詞的時候,許若彤簽了大四最后一學期的實習合同。
譚子墨還是從另一個舍友那里得知這件事的。 那段時間,她幾乎沒怎么和許若彤打過照面。 她們最后一學期的課所剩無幾,各自忙著畢設,許若彤更是早出晚歸,一副刻意要避開她的架勢。 譚子墨想不通原因,只得拽著邱野追問了好些天,后者總一副支支吾吾的態度,到底是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邱野自然無法和她說實話——他要說什么? 說「對不住啊,因為我們三個在背后罵了你太多遍了,所以若彤才這樣回避你」?
直到事發之后,譚子墨才知曉這一切的個中緣由。
就像前面所說,事發那天起了很大的霧,直到傍晚,霧里又聚攏了成噸的水汽。 那些水汽像是被無形的手加了過量的增稠劑,慢慢地、慢慢地,好像發霉的海綿將所有人吞噬。 這沉悶的空氣總讓譚子墨感到熟悉。 她總覺得自己曾在哪里經歷過這樣的天氣,可她無論怎樣絞盡腦汁都想不起來。
她推測自己應該是在穿越前體驗過這個。 如今,那段記憶愈加模糊,就像是她在回憶童年時期一樣。 她知道自己經歷過什么,知道某些特定事件曾發生過,但如果沒有藉助照片,她就無法在腦海中組成具體的影像,只剩下個別的零星畫面,彷彿她的人生是一場膠片被無數張紙條覆蓋住的正在放映的電影。
那天本可以一如往常。 她和邱野在晚上八點半離開了圖書館。 邱野那天——在譚子墨的執意要求下,他如實匯報了一天的成果——完成了三家公司的實習崗位的網路申請。 同樣是在譚子墨提醒之后,他將這三家公司添加到他們兩人在線共用的google文檔上。
讓譚子墨比較滿意的是,他并沒有接受梁宇晨的內推。
梁宇晨這學期白天幾乎不回學校。 他每天去凌云集團上班,偶爾還會穿個深藍色西裝,打一條藍白條紋領帶,儼然一副高級白領的模樣。 學校成了他只是睡一覺的地方。
據說梁宇晨在公司適應的還不錯,現在他幾乎不出現在寢室里,以前不怎么和邱野對話的另外兩個舍友——曾經全由梁宇晨充當他們之間的傳話筒——偶爾會和他聊起梁宇晨的近況。
晨哥那傢伙,命可真好啊。
人家能抓住時代風口的嘛。
要我說,他們做的那玩意也沒什么新鮮的,換咱們做也一樣。
你就會事后放屁,當初他還問過咱倆要不要一起做呢,嗨......
實際上,邱野對于回絕了梁宇晨的內推機會頗感后悔,但他實在拉不下臉去找梁宇晨反悔,更是很難繞過譚子墨對他的阻撓。 不知為什么,譚子墨一直對于他是否應該跟著梁宇晨去凌云集團實習這件事反對得很堅決。 她的反對方式就是給邱野安排擁擠的日程,每天和他馬不停蹄地寫論文、改履歷還有申請工作。 加上梁宇晨最后一個學期不怎么回學校,他們之間的聯系就像脆弱的細線,扯得太遠,自然就斷了。
許若彤說的對,譚子墨當然像是變了一個人。 最初的時候,他們甚是甜蜜,一起做著一些最為平常的、情侶會做的事,譬如藏在學校的某個小樹林里擠在一起漫無目的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或只是沉默,但這也讓邱野樂此不疲。 他們一起去看電影、泡圖書館,週末擠在人滿為患的商場里吃一頓并不好吃的網紅餐廳,喝一杯很貴的奶茶。
邱野在心底偷偷認為,大三下學期和譚子墨告白成功之后,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幾個月。 他們明明有很多事情可做,但最愛的活動則是趁著音樂教室沒人的時候跑去演奏,一如他們剛剛相遇時一樣。
他們能一起演奏的曲子不多,最趁手的便是《新天堂樂園》的主題曲,可他們百彈不厭。 邱野會把窗戶打開然后拉上窗簾,風吹進來的時候,陽光把淺藍色的紗質窗簾推得好高,隨著譚子墨指尖的琴聲共舞。
她一直帶著他送的那條吊墜。 那個金屬制的小男孩托托大概已經永久地沾上了她的體溫。
邱野如此想著,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跟著加入了演奏。
樂譜向前滑行,時間卻像是暫停在了彼刻。 他想,如果神能讓他選擇進入一段時間輪回,就像《今天暫時停止》里那樣,那他就會選擇這一天。 他寧愿自己的人生被永遠、永遠地困在這一天里。
然后讓他難得地,幸福地死去。
然而,升入大四之后,邱野很明顯地感覺出有些細微的變化在困擾著譚子墨。 他雖然比梁宇晨那樣的人在感情上要遲鈍些,嘴皮子也要差勁一些,不會給女孩搞那些花言巧語或是甜蜜驚喜,但他并不是個蠢貨。
眼看著畢業的時間臨近,譚子墨選擇和他獨處的時間里開始被塞滿了「公事」。 她看上去比邱野自己還要更在意他能找到怎樣的工作。 邱野承認自己并不太擅長這個——在履歷上吹噓自己、在面試中對答如流,然后平穩地步入社會——他很厭惡這樣的自己,可讓他更厭惡的是,曾經他能夠以這樣的姿態將自己全然展現在譚子墨面前,而現在,對方似乎同樣厭惡著這樣的他。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邱野很困惑。 收到實習申請拒信的時候,邱野甚至會和譚子墨道歉——他為什么要這樣做? 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會愧疚難耐地說,你知道的,我真的不太擅長面試。 一開始,譚子墨還會耐心地安慰他,繼續和他一起參與學校提供的模擬面試服務,可時間久了,回應逐漸變成了惡言。
你不能不擅長面試,邱野。
你未來還得面對很多場面試。 你能在學校呆一輩子嗎? 你總要出去工作。
退一萬步說,考研也是要面試的。
你總要面對這個,總要學會和社會打交道。
如此這般,老生常談......
邱野心想,如果是以前的子墨,她只會露出那個他這枯萎的一生中所見過的最真誠、最溫暖、最惹人心動的笑容,然后說:沒關係的,我也一樣不擅長。
邱野對于自己沒有接受梁宇晨內推這件事的悔意達到頂峰,是當他知道最后一個學期許若彤也會去凌云集團實習的時候。 他之前一直忙于找實習和畢業論文,直到年初開學的時候才從梁宇晨那里得知了這件事。 讓他更加驚訝的是,當他想和譚子墨聊聊這件事的時候,他發現后者根本對此一無所知。 她看上去好像比邱野還慌張,開始接連追問他許若彤實習的情況。
邱野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從梁宇晨那里聽說許若彤是在寒假前拿到了凌云集團的實習offer,跟她幫忙寫他們的專案企劃案無關。 實習是她自己在網路上申請的,是公司某個金融功能的產品崗位。 他把這些轉述給譚子墨的時候,她突然問,所以許若彤不是在戰略部門實習嗎?
邱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他反問道,「許若彤有申請過別的崗位嗎? 」
譚子墨緊趕慢趕地壓著他的話尾回答:「我不清楚,如果你是從梁宇晨那聽說的,那就大概是吧。 她不在戰略部門實習就好。 」
邱野更加迷惑了,他不解地問,「戰略部門不好嗎? 我不太知道這個——」
「這不重要,」譚子墨煩躁地打斷他,「所以呢? 你是確定他在那個什么金融功能的部門嗎? 」
邱野被她炮仗一樣的反應惹得不安,明明是她追問在先,現在倒好像他成了那個絮絮叨叨的傢伙。 他瞬間失掉了開口說話的興致,只是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清楚,我是從晨哥那里聽到的。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 」
譚子墨困惑地搖搖頭:「她跟我提都沒提過。 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有點故意躲著我的意思。 」
邱野下意識地想要脫口而出「還不是你現在太難搞了」,可他咬緊了后槽牙,努力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他的腦海深處有一個很小、很卑劣的聲音冒出來: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私底下和許若彤倒了太多關于子墨的苦水?
當然,對于這個情況,邱野自然是做了他最擅長的事:他隱藏下這個秘密,并對一切可能的后果假裝視而不見。
最終,一切都匯聚而成了那天深夜的一場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