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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如果算上她由于穿越多出來的那四年,那滿打滿算也有七個年頭了——譚子墨還記得許若彤和她第一次真正交談的那個下午。
那天來了颱風。上午就起了很重的霧,從宿舍窗戶往外看去,對面的教學樓像是蒙上了一層毛玻璃。 深吸一口氣的話,彷彿是吸入了浸滿水的海綿。直到午后,風把霧氣吹散,卻沒帶走水氣,整個世界好像被封在了塑料罩一樣的穹頂之中,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下午,她們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剛開學沒多久,譚子墨還遠遠沒有適應這個很快就不得不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大學生活。 她一個人坐在床鋪下的座位上,好像一顆球。 那天下午只有她和許若彤沒課,兩人在寢室里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時鐘轉向五點半的時候,她聽到背后位置的許若彤從椅子里站起來,窸窸窣窣了一陣,似是要離開。 那讓她感到緊張又慶幸,心想寢室里終于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她只要再等個十幾分鐘,就能輕易避開其他人,獨自去食堂吃飯。
心跳隨著許若彤走向寢室門口的腳步加快,她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電腦螢幕,那上面放著什么東西,她早已渾然不覺,可就在那個時候,許若彤瘦高的身影在她的余光里頓住了。
「你不去吃飯嗎?」 許若彤心不在焉地問。
譚子墨嚇了一跳,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竄起來,喉嚨里磕絆了一聲,然后啞著嗓子說,「嗯、我去吃,我打算——」
五個字,那么輕而易舉地從許若彤那張小巧的嘴里吐出來。 好像這句話的分量輕如鴻毛,可譚子墨知道那并不是。
譚子墨并沒有料到她和許若彤竟然有那么多共同點。 自那之后,她們一起在ktv唱林俊杰和五月天,一起去了西城男孩的演唱會。 她們會每週六晚上從食堂打包回晚飯,一起縮在寢室里看從人人影視上下載的最新一集《超時空奇俠》。 許若彤講出的那五個字就好像咒語一般,將自己擠入了她的生活。
譚子墨一直深信,許若彤是一個比她更勇敢、更果斷,更偉大的女人。 她不止一次的思考過,如果是許若彤擁有她的穿越能力,世界或許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如果是許若彤的話,她一定會在十四歲那年有勇氣將綁架犯的事公之于眾,那個她從未知曉是否真實存在的男孩,會被拯救于水火之中。
一開始的時候,譚子墨會聽到她的另外兩名舍友在背后叫她奇葩。 譚子墨對此習以為常。 她們或許早就這么想了。 這一生中把她當作怪人的不再少數。 上中學的時候,連老師都避她三分,畢竟,她時不常會突然說一些從沒發生過的事件或是嘴里冒出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言論,以至于除了初中時的同桌汪楚馨,她一直就沒有什么很交心的朋友。
許若彤卻偏要把這件事講出來才算痛快。 她會在某個四人都坐在自己書桌前的晚上很大聲地說,喂,咱們寢室已經有群了,為什么你們今天下午又拉了一個群? 子墨還沒在里面,需要拉她進來嗎?
第二天早上她們一起去上早八的時候,譚子墨對她說:「你沒必要跟她們說這些,她們背后說些小話也不會把我怎樣,但是你為了這點小事和她們鬧得不愉快,不值當呀。 」
許若彤昂起頭,白皙的臉上閃著光,比盛夏初生的烈日還要亮上幾分。 她的頭發烏黑而厚重,全部扎起來,高高地梳成好像瀑布一樣粗壯的馬尾辮子。 她煞有介事地甩甩頭,發尾輕輕掃過譚子墨的肩膀,好像嬰兒的手在撫慰她瀕死的靈魂。
「我許若彤從不和在背后說小話的人來往。」
她喜歡稱呼自己「我許若彤」,說話的模樣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她就像不可一世,永遠把改變世界掛在嘴邊的十四五歲的少女那樣夸下海口,說,我許若彤認定的事,誰也別想改變我。
事后譚子墨回憶起來,覺得會不會也有這一層原因,導致她沒能救下許若彤。 從某些角度來說,在譚子墨這個「改變未來」的計劃里,許若彤是一個比邱野難搞得多的角色。 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太難以被別人影響,或者說,她根本就是那個影響別人的人。
——許若彤從來不處于一個被拯救的位置。 她是那個拯救別人的人,譚子墨心里很清楚,因為她就是萬千個被許若彤或有意或無意拯救過的人的其中之一。 她時隔多年又想要問出那個問題:為什么拯救一個人在許若彤那里是如此信手拈來,到了她這兒就好像憑空多出了很多麻煩?
譚子墨永遠也忘不了她剛上大一那年,許若彤在不經意間對她講出的那輕飄飄的五個字。 許若彤昂著頭,挺翹的鼻尖對著她,從那雙桃核型的眼睛的眼角、從睫毛縫里瞥向她。 她的舌尖沒有從唇齒之間露出來——不,連牙齒都沒有,譚子墨記得很清楚。 她幾乎連嘴都沒張,稀里糊涂、百無聊賴地對譚子墨做出彷彿是她人生中最平淡無奇的邀請。
從那一刻起,譚子墨深信,無論窗外的霧霾有多么厚重,她都沒有再被蒙過雙眼。 許若彤的那五個字,把她從長達十八年的荒漠之中拉向一片綠洲。
而當情況調轉,譚子墨卻沒能做到拯救她。
事發時是大四那年的三月份。 那天也即將有颱風登陸,從一早開始便在悶雨。 譚子墨和邱野一起鑽進圖書館準備去蹭冷氣,跑遍了五層樓才勉強找到兩處并沒有挨在一起的座位。 她放下沉重的書包,洩力般松了口氣,朝著相隔了五六個座位,熱切看向她的邱野點了點頭。
實際上,在那個時刻,譚子墨已經有些厭煩了。 她刻意回避開邱野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他們兩人一定要這樣寸步不離嗎? 連去圖書館都必須要找到相鄰的座位才行。 她從未意識到邱野是個這樣粘人的傢伙,他拽著自己就好像自己是他掉落懸崖之前抓住的最后一根樹枝。 這種情況對于譚子墨混亂的思緒毫無説明。 她需要永遠保持清醒的頭腦以防意外發生,而不是被邱野周身散發著淡淡檸檬沐浴露的味道包裹著。
那味道愈重,譚子墨就愈會回到那個夜晚。
——那個邱野死在她眼前的夜晚,在狹窄的公寓門前,他慘死的模樣好像被拋棄的流浪狗的尸體。
她攥起拳頭,閉上雙眼,試圖把那幅恐怖的畫面趕出自己的腦海卻失敗了。 邱野那被劉海遮住的臉一直飄在離她幾釐米的地方,他抽著煙,纖瘦的身子彎曲著,黢黑的瞳孔從凌亂的發絲縫里凝望著她,好像鬼。
譚子墨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驚恐地睜開眼,掌心已經出了汗。 在幾個座位開外的對面,她毫不意外地對上了邱野依舊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好像有泥漿糊在她的肺上。
兩人原本打算一起準備找工作。 大三那年暑假的時候,邱野想要考研,卻被譚子墨說服,改變了主意,放棄了讀研究所,但他想不通為什么譚子墨會逼著自己這么早就開始準備履歷或是練習面試。如果不讀研的話,他畢業后還要去服役——這同樣是一件令他恐懼的事。
等他退役后出來找工作的時候,他會是徹底孤身一人了。
和同期學生相比,他沒有實習經歷,也不知道去參加學校的社會實踐或是競賽活動積累經驗,同期其他的學生履歷已經能勉強湊夠一頁,課堂專案、小組作業或是所有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比賽全部填上去,在字體、行間距和排版上也要下滿了功夫——邱野卻像一張字面意義上的白紙。
然而,譚子墨也沒有告訴他到底該怎么做。 她只是不停地強調他不應該去讀研,但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這樣重要的人生節點到底該如何抉擇。 畢竟,她也是第一次經歷這個…… 她只得帶著邱野去參加學校的職業諮詢服務,又結伴去了不少企業徵才宣講會,履歷更是他們兩人一個字、一個字拼湊而成。
她每天都會跟在邱野身邊勸誡,讀研從來都不只是學習和考試,不能為了逃避和人打交道而選擇讀研。 大四上學期的時候,譚子墨幾乎每周都會帶他去參加實習徵才會,還要求他每次提問。
最開始的時候,邱野還挺享受這個,因為他從小到大實在被別人忽略慣了。 如今,他在自己如此不擅長的事情上擁有譚子墨的陪伴,那讓他感到安全而幸運。 他樂此不疲地把譚子墨對他的「關切」視為圣經,未曾思考過她這樣做的緣由和后果。
我不適合讀研究所? 那我就不讀。 我應該去找工作? 那我就去找工作。 我還沒有履歷? 那么我就每天跟著你一起去職業諮詢的老師那里改履歷——
他們這樣連軸轉了兩三個月,好歹是在寒假之前拿到了幾個實習面試。 讓譚子墨失望的是,這些面試無一成功。 第一個面試失敗時,譚子墨還能勉強將這歸結為意外,她安慰邱野,說這畢竟是你人生中的第一個面試,失敗是正常的。 可接二連三的,當他們同屆已經有人拿到了畢業后的全職offer,而邱野即便是實習面試都顆粒無收時,她的失望愈發膨脹,對待邱野也愈發失掉了耐心。
就是在那段時間,邱野開始向另外兩人旁敲側擊地控訴她過于咄咄逼人的「暴行」。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他要這么做。 他忍不住在譚子墨不在場的時候向另外兩個人倒苦水,但另一方面,邱野又擔心譚子墨會在對他徹底失望之后離他而去。
起初,他只是在面試失利的挫敗情緒中夾雜了一兩句對譚子墨的不滿,可當許若彤也開始抱怨,說她覺得子墨像是變了個人的時候,三人突然就像是站在了統一戰線。
人類生性如此,總要找個共同的敵人來拉近彼此的關係。 邱野并不想要把譚子墨當作「敵人」——他們的關係明明應該是和「敵人」這個詞最不沾邊的...... 但如今,他們四人原本穩固的四邊形似乎在被一股隱秘的力量擾動著,讓本就性格優柔寡斷的邱野更加不安。
梁宇晨決定出面勸告譚子墨,好像自己是他媽的邱野的監護人。 他在某個兩人都沒課的下午喊譚子墨去學校外的星巴克,以他特有的、輕描淡寫的姿態說,喂,想不想去買咖啡?
他在點單的時候搶著給譚子墨付了錢,他們優哉游哉地找到角落的狹窄位置坐下,直到譚子墨喝掉了三分之一的咖啡拿鐵之后,梁宇晨才終于將話題拉到他想要的方向:「子墨,別給邱野太大壓力了,他本來就不太擅長表達自己,我以為你比我們更懂這個。 」
譚子墨皺眉道:「什么叫『我更懂』? 只許你和許若彤是左右逢源的交際花嗎? 」
梁宇晨抬起雙手,擺出一副還沒打起來就要休戰的姿態,嬉皮笑臉道:「你真是和若彤呆久了,嘴可真毒。 」
原本的譚子墨會毫不猶豫地把這句話當作玩笑一笑置之。 然而那個時候,她只覺得怒意幾乎燃燒進她的肺里。 梁宇晨那張臉上曾經看上去伶俐俏皮的每一寸譏笑此時都變成了高高在上的審判——憑什么她更需要去懂得不善言辭的痛苦? 憑什么她就不可以是生性能說會道? 他根本就想像不到自己經歷了什么,只知道在這里一如既往地耍嘴皮子!
倏然間,她似乎從這張臉上看到了她模糊記憶中的場景。 在那個畫面里,他們四人坐在一起,中間隔著莫名其妙的霧氣,而梁宇晨時刻擺出那不可一世又勢在必得的笑容,彷彿只有他是那個天之驕子,彷彿整個世界都是屬于他的。
這個世界不應該只屬于他。 譚子墨惡狠狠地想。 邱野本應該在這個世界里也擁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這看似如此簡單的事情都無法實現。
「我知道你是替他著急,子墨。」 梁宇晨見她沉默,以為自己的話術照例說服了她,更是拿出撫慰的口吻擠眉弄眼道:「你別擔心,我已經替他找找好后路了,就算他這學期找實習無所獲也沒關係。 」
譚子墨皺起眉頭。 一股很隱蔽的酸痛的感覺從腹股溝的位置爬進胃里,可她還是保持沉默,而眾所周知,只要沒有人打斷梁宇晨,他就會無窮無盡地說下去。
果不其然的,他撓撓頭,發絲從手指之間鑽出來,好像調皮的雜草,然后他頗有些害羞地說:「我們和凌云集團談得不錯,下個學期我會繼續在那里上班,我也跟部門領導內推了邱野。 」他昂起頭,雙眼亮得仿彿黑夜里高塔上面的燈,好像他在說著什么這世界上最令他感到自豪的事情,「我可是跟我們部門總監拍胸脯保證了,邱野絕對是個適合我們團隊的人才,只要他想,他下學期就可以和我一起在同部門實習。 」
來了...... 就是此刻了。
譚子墨渾身的肌肉都緊張了起來。 她這么久以來絞盡腦汁推著邱野找工作,就是為了避開此刻。 她擺出了備戰狀態,堅定地回答,不行。
梁宇晨有點意外,他困惑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什么,不行? 」
「他不能和你一起實習。」
「他遲早要靠自己找到工作。」
梁宇晨有點不耐煩地搖搖頭:「如果我們的專案收購順利的話,我就能組建自己的團隊,到時候邱野可以直接來。 」
「你們團隊不光只有你一個,那幾個師兄呢?」
梁宇晨擺擺手,又找回了他那幅勝券在握的架勢:「我那幾個師兄沒問題的,我都跟他們打——」
「我不明白。」 譚子墨惡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話,脫口而出道,「你為什么總要把邱野綁在你身邊? 」這句話聽起來滑稽,話音剛落連譚子墨自己都被引得嗤笑出聲,可她還是咬牙切齒地繼續說下去,「現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不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