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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若彤看上去像是被羞辱了。 她的眉毛擰得很緊,從脖頸到耳朵尖被慍怒染得通紅。
「你是不是被奪捨了?」 她的聲音即刻抬起來了,似是準備和譚子墨大吵一架。 她就是這樣的性子,稍微說兩句話就要擺出一副大干一場的架勢。 她許若彤就是憑著這個在辯論社所向披靡,誰也沒辦法打倒她。
譚子墨反駁的嘴還沒張開,就繼續被許若彤搶了先——在她還沒說完話之前,誰也沒辦法從她的話頭里奪取一分一秒:「子墨,你聽著,我不知道當時邱野是怎么跟你說的。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事兒了,男生一跟你表白,你就失心瘋了。 你看你現在也不出國了,覺也睡不好,每天都只跟邱野呆在一起。 男人不是全部。 你們這個年紀,最容易被男人牽著鼻子走......」
話說得好像她們兩人差了輩份。
譚子墨把下唇咬得很緊,直到那上面留下了一道很久都不會消去的紅印子。 索性這次許若彤只是等著她的回應,她才得以開口說道:「我這么做是有原因的。 」
「你都已經報好託福考試了,結果現在又突然說不出國,試也不考了,我不明白......」
「你之后會明白的。」 譚子墨平靜地改口,「就算你之后不明白也沒有關係。 」
「你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許若彤洩氣地跌坐進食堂硬邦邦的坐椅里,發出一陣混亂的撞擊聲。
譚子墨聳聳肩:「人都是會變的。 」
許若彤有些煩躁地皺起上唇,齜牙咧嘴道:「你要是不跟我講清楚,就隨便你。 下次我自己去問邱野,你們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
譚子墨放下筷子,手縮回到桌子下面攥起拳頭。
「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她俯身上前,壓低了聲音說,「你要是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一些你應該小心的事。 你最近不是在幫梁宇晨寫他們創業專案要遞交給凌云集團的企劃案嗎? 如果之后,你因為這個有去凌云集團實習的機會,你最好不要去。 」
許若彤的眉毛擰得更緊了:「為什么? 」
譚子墨張了張嘴,卻一時間沒想好該如何作答。 實際上,她對于另外三人在未來的這份凌云集團實習中經歷的事瞭解并不多,而現在,她更是無從知曉個中細節了。 距離她上一次穿越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自那時起,她就像是整個劇組里唯一一個拿到了之后幾集劇本的導演,試圖在不透露劇本內容的情況下左右演員的選擇,然而這件事也讓她覺得力不從心。 畢竟,她能知道的事情都來自于那個未來的、并不存在的邱野。
未來的邱野啊......
彼時的譚子墨還不知道,她和許若彤關係的破碎八成是始于那個時刻。 她頭一次在她的這位舍友面前袒露出莫名的好勝心,試圖將談話拉入自己的節奏。 她轉移了話題說,「如果你想知道為什么,那你從現在起,就把手機鎖屏上的訊息提示取消掉。 」
「你好莫名其妙...... 這是什么意思? 」
「你之后會明白的。」 她瀟灑地結束了這段對話,為自己的掌控感到沾沾自喜,只留許若彤在原地發愣。
譚子墨自然無法預料到,這并不是一件值得她高興的事。
臨近暑假的時候,梁宇晨他們的遞交給凌云集團的「星塵」專案企劃書終于有了答覆。 唯一困擾他的是收購方打算給專案改名。 期末考試周結束后的第二個即將步入酷夏的夜晚,他們四人依舊坐在校門外街邊往西走大概幾百米的那家燒烤店門口,聽梁宇晨侃侃而談他對這個名字傾注的心血。
「沒辦法了,師兄勸我說別因小失大,名字改了也就改了,東西還是那個東西。」 梁宇晨夸張地嘆了口氣,「可有時候你們知道吧,改名字只是妥協的開始——」
很多學生已經回家了,人流量不如之前,他們得以搶到最好的位置,就在燒烤店的門口,那里最亮,也剛好能吹到從室內傾瀉而出的空調涼氣。 天空依舊黑成了紫色,路燈溫暖地灑下蛋黃一樣的光,他們幾人用軟塌塌的塑膠杯碰在一起,好像一切都沒有變。
梁宇晨說他們和凌云集團已經達成了初步意向,他和程式設計社的師兄暑假會留在北京,去凌云集團實習。
他對著另外三人擠眉弄眼了一番。 「我先進去探探路,如果事情真成了,我就把你們都內推進去,咱們就可以一起工作了!」
許若彤立刻懟他:「你想得美,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工作呢,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你懂不懂啊? 」
梁宇晨面紅耳赤地狡辯道:「我覺得在職場上,還是朋友之間知根知底比較讓人信任嘛......」
「你看過那部片子沒有?」 許若彤說,「《社群網戰》,講的是臉書的創業史,一開始創業的時候都是朋友,到最后無一例外撕破了臉。 」
「那我可有話說,」梁宇晨煞有介事地豎起手指,「那是馬克·祖克柏那玩意為人不厚道,我是那種人嗎? 」
譚子墨突然覺得五味雜陳,舌尖泛起一股苦澀的味道,而她只得當自己是剛剛吃完加了過多辣椒的烤串,然后又喝了甜到發苦的無糖百事。 她很想說什么卻又無從講起,就在那個時候邱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
她扭過頭去看他,才發現邱野只是在無意識的晃動雙腿。 他纖瘦的手放在大腿上,骨節分明、血管凸起,好像微縮的年輕而躍動的山川和河流。 那隻手的小拇指和她的手指尖只隔了薄薄一層宣紙一樣的距離,可他似乎沒注意。 他修長有力的大腿一下、一下地碰上她,那上面軟軟的絨毛被路燈照成了金色,撞在她的膝蓋上,好像剛剛飽餐一頓在晚風中慵懶逍遙的老虎晃動著的強壯的尾巴。
「晨哥,你別聽若彤的,你可算是飛黃騰達了,以后別忘了我們兄弟幾個。」
許若彤的白眼就快翻到腦袋后面去,可那另外兩人卻莫名其妙地歡慶起來,彷彿和空氣扳回了一局,大張旗鼓地碰了杯。 許若彤吃癟,照例將視線轉至譚子墨。 她張口似是想說些什么,譚子墨卻突然站起身來。
她無法承受這和曾經一樣一成不變的日子。 他們幾人坐在校門口的燒烤攤外面,梁宇晨插科打諢的語調沒變,邱野的應聲附和沒變,許若彤罵完梁宇晨之后望向她的躍動的眼神沒變。
吹在胳膊上的晚風溫度沒變,燒烤店老闆的寸頭發型沒變,連路邊地磚裂開的縫隙紋路都沒變......
他們是怎么忍受這一切的? 譚子墨不明白。 他們馬上就要迎來人生的變革,梁宇晨正一步步邁入一個會毀掉他們友誼的深淵,許若彤還是一如既往地熱衷于和他辯論,但譚子墨知道她不過是口頭上說說而已,若是真的能和梁宇晨共事,她巴不得把所有人擠開。
現在她又來多管間事,總是想要插手到自己和邱野之間......!
她總是這樣,其他人無論做什么都要過問。 她根本就不明白! 他們削尖了腦袋想拿到的大企業實習offer,在未來可能會成為他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現在一個二個還在這里對此談笑風生......
譚子墨被這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燒暈了頭,她憋著一股氣,把塑膠椅子往后踹了幾寸,起身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她路上被一塊凸起的地磚絆了一跤,在趔趄的幾步里意識到那塊地磚和四年前絆到他們每一個人的是同一塊。 一股更加無法自持的怒意變本加厲地衝撞上來。 她根本沒有想起,對于另外三人來說,這隻不過是他們平鋪直敘的二十一歲人生里某個不起眼的、同質化嚴重的夜晚罷了。
而她比他們多活了四年。
她到底要怎么做? 那另外三個人就像是落入了一條湍急的河流,盡頭便是無底的懸崖,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三個被河水推著落下瀑布,淹沒在深坑之中......
譚子墨很后悔自己沒有在穿越之前的那個和邱野促膝長談的夜晚多問出一些細節來——要說促膝長談都是勉強。 那晚的邱野...... 譚子墨閉上眼睛,那晚邱野臉上每一寸破碎的表情都歷歷在目。 與此時四年前的邱野完全不同,那天晚上的邱野彷彿是完全的、徹底地被拋棄在時間之外,被拋棄在獨屬于譚子墨的黑暗之中。 他就像是一個用壞了被扔掉的玩偶,剛巧落在了譚子墨的腳邊。
她還是會想起那時的邱野,他叼著煙,頭發幾乎垂過眼睛,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雜亂無章的房間里,用一種平淡到令人絕望的語調和她講述著這四年里發生的故事。 譚子墨抓了抓頭發。 如果說先前她覺得自己是個拿到了完整劇本的導演,而現在她打開劇本,卻發現里面只有內容梗概。
譚子墨徑直返回了宿舍,刻意忽略了另外三人在line群里對她的消息轟炸。 他們四個人的line群名叫「驚奇4超人」。 最開始是因為潔西嘉·阿爾巴是梁宇晨的童年女神,導致他對《驚奇4超人》的電影版異常狂熱,他們四個人在建群的時候梁宇晨一廂情愿地把群組名字改成了「驚奇4超人」。 譚子墨自然已經不記得這個緣由了。 更讓她驚慌的是,她明知道在穿越之前這個群組的名字被改過——大概和許若彤有關,但具體是什么,她想得神經痛都沒有想起來。
僅僅只過了三個多月,上一條時間線所經歷的事情已經開始在她的腦海中逐漸模糊。
她緊趕慢趕回到宿舍打開電腦,又擔心許若彤突然回來,索性拿上東西去了圖書館。 她絞盡腦汁寫到半夜,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來的時候,脊柱僵硬到好像被灌了辣椒水。
word檔里卻依舊絕望地顯示只有三百多字。 這比憋論文還要困難。 她意識到當自己開始回憶的瞬間,原本在腦海中清晰的記憶就突然變得像是潑在被暴曬著的地面上的水,迅速地乾涸、迅速地失去印記,然后徹底消失。
「2015年上半年,許若彤進入凌云集團戰略部門實習,梁宇晨幫忙內推后,邱野同樣進入凌云集團研發部門實習。
許若彤險些被戰略部門總監騷擾,邱野得知后,將總監舉報。 梁宇晨受到牽連,項目收購告吹。
2015年夏天,畢業后,梁宇晨的親戚做生意,梁宇晨借了邱野的銀行帳戶,他的親戚違法(記不清具體細節了),牽連邱野蹲了三天牢。
2017年6月x日,我研究生畢業后回國。
回國第二天,我前去和他們三人聚餐,梁宇晨和邱野兩個人好像是打起來了。 我記不清了,然后邱野離席,出車禍身亡......」
至于她當時在沉悶的、好像桑拿房的空氣中是如何在無盡的道路上追逐那個彷彿永遠也無法被追上的邱野; 她是如何眼睜睜看著邱野被闖紅燈的轎車撞飛了好幾米遠,他的尸體是如何扭曲著、血漿四濺地癱在漆黑的路上——這一切在譚子墨的腦海中都被蒙上了一層模糊的幻影。
仿佛一場稍不注意就消失殆盡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