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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晨哥和若彤會不會在一起啊。」
那年五月,學校附近的「cinema paradiso」影院放映了《新天堂樂園》,邱野在開票當天一早就去售票處排隊。 那場放映只有現場售票,他特意起了大早,影院門口卻早已排了長隊。 那天他著急出門,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沒成想晚春的清晨寒氣逼人,把他凍得心臟發顫,所幸是趕在還剩些角落座位的時候買到了電影票。 他在一次交響樂團排練結束之后叫來譚子墨,擺出一副假裝不在意的姿態說,喂,我這里有兩張《新天堂樂園》的票,你要不要看啊?
譚子墨激動得要命,她完全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在大螢幕上看到《新天堂樂園》這部電影,可她并不清楚邱野問她這句話的前因后果,而邱野好像也沒打算解釋,她便繼續追問邱野是怎么拿到票的。
——那自然是起了個大早在五月清晨冰冷刺骨的風里排隊買來的。 邱野在心里想,但表面上,他只是故作輕松地聳肩,說,啊,我有個兄弟在那家影院打工啦,碰巧多了兩張票給我,我猜你可能會喜歡看,說不定......
他停頓住了,然后說,看你,如果你想的話——如果你不想去看,我就再去問問別人。
譚子墨當然想去,而邱野也沒別人可問。
這就是他們兩人第一次一起去看電影的前因。 很突兀、很不浪漫,和邱野在腦海中預演的完全相悖。 譚子墨自然是哭了幾鼻子,就在邱野把提前給譚子墨準備好的舒潔紙巾——帶有水蜜桃香味的那種,他覺得女孩子應該都會喜歡——拿出來的前一秒,譚子墨就從自己的書包里掏出來一卷用了一半已經被壓扁的衛生紙,扯下來兩節,然后開始擦眼淚。
…… 好吧。 原來她是這樣帶紙的。
邱野悄悄收回了掏舒潔紙巾的手。
電影結束后,邱野趁著譚子墨去上廁所的功夫,擠到柜檯處售賣周邊的地方。 他看中了一款吊墜項鍊,是電影里小男孩托托舉著電影膠片端詳的經典畫面做成的金屬牌。 邱野斥鉅資購下之后放進了包里——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一條吊墜就要那么貴,那幾乎花掉了他一個禮拜的生活費,導致他在這天之后吃了兩周的素餐,可那個時刻,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錢花出去了。
他也不清楚為什么。 如果是給他自己買這種玩意,他絕不捨得,但給譚子墨的話,花這份錢還算心甘情愿。
邱野打算電影結束后和譚子墨去吃飯的時候把這個拿出來當做禮物送給她。
這是不是就算是「約會」了? 邱野小心翼翼地想。
然后,不知為什么,邱野讓這場約會」的開場變成了「晨哥和若彤會不會在一起」。
「這很難說。」 譚子墨聳聳肩,她低著頭,認真地吸可樂,臉兩側的頭發低垂下來,似乎不太想深入討論這個話題。
邱野卻繼續說:「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呢? 」
那時,他和譚子墨一起坐在火鍋店靠窗的位置,他看向窗外,街道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譚子墨的視野同樣飄了出去。 她拿筷子攪了攪麻醬,然后說:「那我就獻上祝福啦——」
他的心跳極快,大腦好像宕機了。 他閉上眼,拚命回想如果是梁宇晨處在這樣的境遇之中,他會怎么說? 擺出他那個照亮全世界的微笑和略帶無辜的狗狗眼說,「那咱們也內部解決一下吧」,這之類的?
那是只有梁宇晨才能干的事......
譚子墨就在那個時候繼續說,「不過,如果若彤和晨哥在一起的話,咱們幾個估計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了。 」
邱野不太茍同。 就算其中兩個人成為情侶又怎樣? 他們四個依舊可以是要好的朋友,或者——「如果他們兩個在一起了,那我們也可以試試。 」
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這句話就從他的牙縫里溜了出來。 好吧...... 他做了這輩子都沒有膽量做的事。 他緊張地好像有人掐他的脖子,然后他的手就已經鑽到包里把吊墜拿出來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它,只得在心里偷偷罵街,可他的手就好像是渴望著被別人認可的小孩,耀武揚威地晃了晃裝著吊墜的盒子,然后把它一本正經地放在桌上,彷彿是個突發奇想和青梅竹馬求婚的傻瓜。 他在譚子墨震驚而恐懼的目光里說,「我剛才在影院里買的。 我覺得這個...... 很好看。 」心跳打碎了他的呼吸,他抽吸一聲,又吞了一團空氣,胃里漲得難受,「我想把這個送、送給你。 子墨,我......」
——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那雙無形的手恰到好處地加大力度,把他后面的話盡數掐回肚子里去。 他鉚足了力氣,也沒獲得足夠的勇氣講出后面的話。
所幸譚子墨的臉倏地紅了,那讓邱野覺得她大概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只是張著嘴,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面前的火鍋還冒著的熱氣籠罩在譚子墨圓潤又毫無攻擊性的臉蛋周圍,好像那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消散的霧靄。
邱野感覺心臟往肚子里沉了幾分。 她怎么不說話? 他焦急地想。 哪怕回絕也好呢? 可她只是瞪著他。 邱野舌頭打結,說不出其他話,只得把盒子一味往譚子墨那邊推。
譚子墨沒伸手,他便有些急了,狠狠拽住女孩纖細的手腕——好似拽著救命的稻草,而一個未知又恐怖的世界正在吞噬他...... 他拽著她的手,將吊墜直接從盒子里拿出來,放在譚子墨被攥紅的掌心里。 就在那個時候服務員過來問他們火鍋里要不要加水,而譚子墨突然站了起來,桌子、椅子,全被她推后了幾寸。
火鍋里的湯灑出來,料碟倒在桌上,筷子掉到地上。
譚子墨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到眼球要掉出來。 她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吊墜也隨之掉到地上......
那是只有譚子墨能聽到的雷聲。 那一聲驚雷,在她第一次穿越時間的那個瞬間回蕩在耳畔,此刻穿越了八年又來到她的身邊,伴隨著鋒利的耳鳴和幾乎撕扯開她胸口的疼痛,她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恍惚間,目光所及的窗外仿彿霎時間陰云匯聚,不出一分鐘便下起瓢潑大雨......
邱野慌了,他大聲喊道,「子墨? 子墨?! 」
玻璃窗上似乎印著一張臉。 那似是一個女人的臉,可譚子墨并看不清晰,因為轉瞬間,它便消失了,而她的視野突然恢復了正常,耳鳴消退,胸口的疼痛彷彿從未來過。
「…… 子墨? 」邱野小心翼翼地問。
「我下學期要轉學出國了。」 譚子墨突然轉換話題說。 好像剛才這一番短暫的鬧劇是她故意的表演,只為了讓她能擺脫邱野的「告白」。
邱野是這么理解的。 那讓他感到不舒服。 這就像是他人生中第無數次被拒之門外。 他攥緊了拳頭,后槽牙要出血味。 「什么?!」 他喊道,引來周圍食客的側目。 遠處的服務員看過來,似乎立刻就要邁開腳步朝他們走過來了。 他立刻低下頭,從眼角緊張地觀察著服務員的動向,當確認了后者沒有前來多管間事的意思,他便抬起頭來,壓低了聲音說:「你之前不是說去讀研嗎? 」
「我之前諮詢了留學代辦,他們說我這種情況可以申請轉學,這樣就不用同時準備gre,過去繼續讀本科,只要多選些課,最多晚畢業半年,下半年還可以在那邊實習,然后再去讀研。 這樣履歷能更好看些。」譚子墨解釋道,「成績好的話,可以申請助學金或是半工半讀,還能多半年的時間去找實習,以后回國找工作也有優勢,你覺得呢? 」
我覺得什么重要嗎? 邱野惡狠狠地想。
「我以為咱們起碼在畢業之前是不會分開的...... 結果你現在告訴我你下學期就要走了? 」他嘶聲道。
譚子墨有些尷尬地嘟噥:「我本來只是想試試,沒想到申上了我想去的學校。 」
邱野本以為他們起碼能平安無事地度過大學的最后一年,當他們的課業都不太忙的時候,每天定時定點一起去學餐吃飯,偶爾在校門外吃宵夜——他也可以去泡圖書館的,為了能和另外三個人多呆一段時間...... 是的,他可以去考研什么的,對吧? 他得開始準備些什么了...... 無論是考研還是找實習,畢竟這世界上可能只有他的履歷還一片空白...... 可如今譚子墨卻告訴他,幾個月后的下個學期,她就要出國了?
「是因為我剛才說的話嗎?」 邱野后槽牙咬出血味,語氣急轉直下,「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收回,咱們就當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
譚子墨很明顯地瑟縮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后攥緊了邱野送給她的那條吊墜說:「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 」
天啊...... 邱野讀不懂她。
他讀不懂為數不多的幾個出現在他生命中的重要的女人。 他的媽媽如是,譚子墨亦如是。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讓他無論和誰相處都很難觸達一個美好的結局。 他沒有殺人放火、違法亂紀,不是嗎? 他只是沒辦法像梁宇晨那樣八面玲瓏罷了。 他忍不住不去看人臉色,去揣摩人心,然后擔心所有人都討厭他,因為他這短暫的二十年人生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告訴他要這樣做——難道有小孩不需要在媽媽回家的時候觀察她的表情,推測她今天是否開心,然后再決定自己要不要跟媽媽撒嬌嗎? 抱歉,他沒經歷過不需要這樣做的童年。
最終,他那因為過于尷尬、突兀而顯得不太真誠的告白就這樣被略過了,好像溪水流下山谷一樣順其自然。 時間也同樣像是湍急的河流,他伸出手,怎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