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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大三之后,梁宇晨不再混跡于各種社團之間。 他開始全身心投入到程式設計社的研發專案中,有時甚至整日泡在圖書館,像是著了魔。
邱野、譚子墨和許若彤理所當然地和梁宇晨一起出入圖書館,好像這是這世界上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們四人像是組成了穩定的四邊形,稀松平常又缺一不可。 四人經常會遭遇的節目,是趁著梁宇晨去上廁所的工夫,隔三差五有女孩跑過來在他的記事簿里夾紙條。
有時一天不止一張。 吃宵夜的時候他們會逼著梁宇晨念紙條上的內容,然后梁宇晨會面紅耳赤地聲辯。 邱野覺得,他看上去還挺樂在其中的,因為許若彤看上去尤其在意這件事。 她好像總要對這種事知根知底。 她必須要知道每一封情書上的內容,以及梁宇晨對那些內容的想法。
逼問到最后,梁宇晨急了,扯著他標志性的尖嗓喊道,「喂,這都是別人的隱私吧! 」
許若彤好像也急了,絢麗的眼睛瞪得溜圓:「既然不想戀愛,就不要總擺出一副單身的模樣來! 」
然后兩人幾天都沒再講話。
邱野想不通她為什么會對這件事這么生氣,他和譚子墨則淪為這兩人之間的傳話筒。 看得出,譚子墨也不樂意做這個角色,他們開始心照不宣地回避另外兩人,有時連午飯都偷偷去吃。
邱野很喜歡這樣。 因為梁宇晨大部分時候都和程式社的學長泡在圖書館,避開他不是一件難事,但許若彤和譚子墨課表大多相同,想要擺脫不太容易。 有時候,他們兩人會在私底下策劃該怎樣繞過許若彤一起逃去餐廳,好像幼稚的國小生那樣互傳幾十條訊息通風報信。 這場私密的、躲閃的鬧劇給了他一種類似于偷腥的快感。
這份快感同樣被他轉嫁到了和譚子墨見面時的每分每秒,乃至于他有時候并不能意識到他們兩人在一起時都講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
他會落入一個混沌的境地,當他看著坐在對面的譚子墨那張圓潤的、天真無邪的臉,好像從路邊灌木叢蹦出來的小鹿。 他隨之慨嘆,自己是何其幸運才得以擁有此刻? 他原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擁有這樣幸福的時刻了...... 父親總是掛斷他的電話,母親一遍遍批判著他的木訥、無能還有懦弱,他的繼父從不正眼看他,小他兩歲卻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彷彿才是母親真正的兒子——他熟練地在繼父跟前詆毀自己,從眼角拋來狡猾的目光。
相比于那些時刻,他現在只是坐在嘈雜的學餐里,對面的女孩那雙圓眼睛好像泡在水里的葡萄果凍。
那是邱野以為自己一生都無從享有的目光。
可惜的是,許若彤和梁宇晨那兩個傢伙冷戰了幾天,事情就過去了。 梁宇晨嬉皮笑臉地買了一塊85度c最貴的黑森林蛋糕,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了一上午,許若彤和譚子墨下課回宿舍的時候,在樓門口看到了他。
「你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我給全天下最美的女生帶了最好吃的蛋糕。 」他說,略顯諂媚的笑容依舊光采奪目,把蛋糕塞進許若彤的手里。
許若彤繃著臉,嘴角抽搐,一本正經地從梁宇晨手里接過了蛋糕。
譚子墨事后眉飛色舞地和邱野說:你可不知道,我都看見了,若彤耳朵根兒都紅透啦——
她邊說邊笑,笑聲好像被晚風吹起來互相打架的楊樹葉。
他們四人恢復了去校門外夜市吃宵夜的日程。 邱野雖然對于自己沒辦法再名正言順和譚子墨一起做一些幼稚的捉迷藏行為感到遺憾,但他也懂得知足。 邱野會時常思考他們這樣的四個人到底是怎樣做到莫名其妙地如膠似漆這么久的。 老實講,他并不明白為什么梁宇晨這種看上去輕而易舉就能獲取無數友誼和掌聲的人能和自己這樣悶聲不響的傢伙成天混跡在一起。
這個問題他一直悄悄藏在心里,沒敢問。
梁宇晨照例給他們推銷自己在程式社做的專案,一說就起了勁,忘記了時間,侃侃而談直到桌上的雞肉串冷得發硬,吃起來硌牙。 許若彤讓他少做這種癡心妄想的事,他們已經大三了,是時候準備暑假實習了。 梁宇晨兩隻胳膊肘都撐到桌上,故弄玄虛地壓著聲音,說他們過兩個月要去參加幾個創業展會,他的學長已經聯系了幾個育成中心,有兩個已經有了回應,后續有得談呢,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就真的不需要再操心找工作的事啦......
許若彤皺著臉說,創業這個事情,我勸你還是謹慎一點的好,這年頭,誰知道風口是什么?
梁宇晨就差把他的企劃案放到ppt上給他們三個人展示一番了,他那張即便是二十歲出頭依舊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莫名紅了,不知是喝酒喝的還是心情激動所致。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后說,現在這年頭,只要和互聯網沾邊,都是風口。 你們等著,未來十年,是互聯網的大勢呢!
邱野試圖去想像十年之后自己會在什么地方,但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好像從來都沒有真的想過未來會怎樣,單是讓他活在當下就已經很累了。 尤其是進入大學之后,當他的人生任務不再只有每天走進教室聽講,完成功課,考出一個還說得過去不會讓自己成為老師眼中釘的成績,他發現自己不得不和很多人打交道,參加無數課外活動或是削尖了腦袋和老師套近乎以便進入實驗室打雜,從而拼盡全力為自己的履歷添上一筆看上去不是履歷詐騙的經歷。
而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所有人好像都能自然而然地接受這一點,接受他們從十八歲開始步入大學校園之后人生的巨大轉變。 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彷彿都在一夜之間完成了社會化訓練。 邱野一直很困惑,沒人教他該怎么去和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階層的人游刃有馀地打交道,他的技能樹里好像沒有這個......
他越是這樣想,內心有一個聲音就愈發洪亮:所幸是你遇到了身邊這三個人。
是啊,所幸如此......
他的內心突然涌現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奇怪情緒。 源源不斷的下班后的人群行色匆匆地從他們身邊掠過,帶起不停歇的、稍有涼意的晚風。 樹葉互相拍打的聲音把夜市噴香的油味還有孜然味送到他們跟前。 那些樹葉已經是墨綠色了,大抵是要走到生命的盡頭,幾乎和紫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邱野從未感到過如此的心安。 就是在那個瞬間,當他抬起頭來望向翻飛的、碩大的楊樹葉的時候,那些樹葉下籠罩著鱗次櫛比的夜市攤鋪,炸貨、糖水亦或是滷味。 它們是那樣的繁忙,路人三三兩兩在攤位前排隊,歡笑還有高談闊論填滿了這條窄小的街道。
地磚凹凸不平,他們每人都在這里被絆到不下五次。 磚縫里塞著形態各異的包裝紙、煙頭還有烤串的木棍。 這所有的一切都把邱野的靈魂包裹住了,他感到心臟很沉,隱隱作痛,但那充盈的感覺讓他想永遠坐在這里,他的整個世界都被另外三人撐得膨脹而溫暖。
他想,如果老天要懲罰他,把他困在一個類似《今天暫時停止》的時間輪回里,那么如果他被困在此刻,他也毫無怨言。
他會心甘情愿地被困在這一天里。
那是一個他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早秋的夜晚。
吃宵夜的時候,梁宇晨繼續試圖說服邱野。 從大三開始,梁宇晨彷彿認定了要讓邱野加入他們的創業團隊,一刻不停地對他進行游說。 他對自己參與開發的這款即時匿名聊天軟體如數家珍,可許若彤一直對他的研發理念不敢茍同。
「我為什么想要和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聊天?」 她這樣評價道,「我現實中的朋友都聊不過來。 」
梁宇晨即刻開始推銷起來:「現在,市面上還沒有完全聚焦于匿名聊天的軟體——」
「對,就是因為這樣。」 許若彤打斷他,「市面上沒有,就證明市場沒有這個需求。 」
他們照例開始爭吵,像是贏了校級辯論大會的優秀選手。 一方試圖證明為什么匿名聊天會成為未來的新常態,另一方句句反駁。 許若彤拿出了她在辯論社百分之十的功力,就幾乎讓梁宇晨這樣能說會道的人甘拜下風。 最后,他直接煞有介事地給她滿上啤酒說,許老師,嘴說干了吧,您先喝兩口。 趁著許若彤噤聲的工夫,他很快看向邱野,黢黑的雙眼被串燒攤上掛著的白熾燈點亮。
「我們這兩天一直在修改它的介面。」 梁宇晨甚至拿出了一部手機,給他們展示這款軟體的雛形,「這是我們的測試機,有點卡,但大概能看出軟體的初步形態。 」
這張搖搖欲墜的摺疊小餐桌好像真的變成了會議室的紅木桌,而他們不在路邊坐著,而是在他媽的某棟辦公大樓的第七十八層。
許若彤又想張口吐槽,被梁宇晨直接捂住了嘴。
譚子墨臉上的傻笑僵住了半秒,似是覺察出了此舉的曖昧。
那部老舊的手機佈滿劃痕的螢幕上只有一款軟體,名叫「星塵」。
「這個名字怎么樣?」 梁宇晨頗有點驕傲地說,「是我想出來的......」他抬起手劃過半空,透過肉乎乎的手指縫看星星,「'每個人都是夜空中的一顆星塵。 」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邱野身上。
梁宇晨鑽牛角尖的模樣讓邱野感到莫名其妙。 他實在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難能可貴的東西。
即便所有人都說互聯網將是未來的大趨勢,他還是無法做到放棄一切,全情投入地去做一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 在他看來,梁宇晨和著魔沒什么兩樣,況且,邱野并不是真的喜歡去琢磨這些,他寫代碼只是想混口飯吃而已。 于是他說,嗨,晨哥,我可不像你,我對這個沒那么有興趣。
「那你對什么有興趣啊?」
「你不是喜歡音樂嗎?」 譚子墨笑道,語氣中加入了一些稍縱即逝的,只有邱野能察覺到的嘲諷。 可邱野并不覺得惱火,他知道譚子墨只是在和他說笑,因為他曾在他們剛認識的時候跟譚子墨吹噓,說自己差一點就走上吹薩克斯管地職業道路,但他們都知道他只是在吹牛而已。
他對于音樂最多只能停留在愛好這個階段,若是讓他每天抱著薩克斯管吹十幾個小時,他可能又會像小時候那樣徹底崩潰掉了。
所以他到底喜歡什么呢? 在另外三人的目光之下,邱野突然開始人生頭一次認真地思考這個命題。
如果可能,他應該會去學一個幾乎不用和人打交道的專業。 不知道有沒有一個專業能讓他常年在沒有人的地方工作?
「有沒有那種能讓我去荒郊野嶺工作的專業啊?」 邱野飄飄忽忽地說,聲音順著塑膠杯里的可樂氣泡飛走。
「呃...... 地質? 」許若彤說。
「那就這個吧。」 邱野一本正經地說,「我喜歡地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