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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寧看著他的后背,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道影子,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秀秀走上前來,繞過陳甫,走到周寧跟前,伸出手握住了她手腕。
“周副使,”秀秀看著她開口,“我們從來不想傷你,跟我走罷。”
周寧抬頭,秀秀那雙眼里有一粒光,淡淡的,可又讓人移不開眼。
她望著望著便笑了,那笑容勉勉強強,滿是褶皺,帶著她從來不肯示人的東西。原來從始至終,走投無路的都是她。
督船是在翌日傍晚到的。
秀秀侍立一旁,看周寧行禮,看她將話說得滴水不漏,又呈上提督遺令,看那官員從狐疑到松動,看他不動聲色將厚厚一疊銀票收入袖中。
一行人上了小艇,又回到督船上,旗上斗大一個“督”字漸行漸遠消失在暮色中。
秀秀立在舷邊,望向督船消失的方向,心中驚詫,竟就這么輕輕松松地將朝廷的船送走了?
她忽然想起陳甫那句話,“晚了,全都晚了。”
可這會兒,暖洋洋的海風撲面,天邊余暉即將沉入海中,海天俱寂,她心里頭想的卻是另一句話。
不晚,什么都不晚。
又過兩日,底艙傳來消息,徐副使受不住,咬舌自盡。余黨之中,有的投誠,有的自裁,盡數干凈。
不過數日工夫,船上那些暗涌著的、讓人夜里睡不著覺的東西,忽然散了、清了。
秀秀聽到這消息時,正在廚艙幫忙,她揉完最后一團面,抬起頭,往舷窗外瞧了一眼。
天很藍,海也藍。
滿艙的人在忙活著,四勺顛著勺,晴兒偷著挖出一塊棗泥來。飯香味一陣一陣飄著,外頭甲板上傳來水手吆喝,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扯著嗓子啐罵,一群人哄笑起來。
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依舊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這船,正在轉舵。
第81章 滕垂珠墜,風靜葡喧。
◎收葡萄的不知味,吃飛醋的最知情。◎
四月底,正是葡萄島最熱的時節。
葡萄島如其名,長得恰似一串葡萄,打漁的船從遠處望過來,真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捧珠子。島上多丘陵,遍植葡萄藤,老藤纏著小藤,小藤攀著老藤,從山腳爬到山腰,又從山腰垂到屋檐,把整個島罩進綠瑩瑩的陰涼里,風致楚楚。
葡萄不值價,可釀出的酒卻是稀罕物,是這島上大宗的賣賣,有了這門營生,漁民們便不必只靠海吃飯了,日子過得比尋常人家舒坦許多。
島上供奉著一株老藤,說是多少代傳下來的,成了精,管著風調雨順,管著生老病死,管著男婚女嫁。每年五月葡萄節,便是給它過壽。
島上天兒熱,葡萄在五月便一墜一墜地熟了,葡萄熱鬧,人熱鬧。
書院今日也熱鬧。
這書院與大牟的不同,叫書院,也是慈幼堂,平日男女混在一處讀書,甚至能同桌。島上的漢人多是大牟下南洋來的,說漢話,讀書也是讀漢人的書,可規矩卻沒帶過來,隨了這海這風,松軟自在,怎么舒服怎么來。
日頭爬得老高,曬得沙灘燙腳,一艘小劃子泊在沙灘旁,一個小子從上頭跳下來,腳踩進沙子里,燙得齜牙咧嘴,又趕緊往岸上跑。
小子叫阿彭,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油亮。無袖汗衫露出兩條精壯的胳膊,他一手拎著幾籃子葡萄,走幾步便得換手,抬起肩膀偏頭蹭一把臉上的汗,滿臉汗淋淋泛著光。
他從葡萄島下沿一個零散小島上趕來,那島小的連名字都沒有,只有幾戶人家,他家便在那兒。
別看地方小,阿彭老子卻精得很,自個兒管著三四十艘大小船只,載客,也拉貨。今兒個葡萄節,他偷著出來的。家里船忙,幾個哥哥給他打掩護,說是去送貨,其實他懷里揣著的那點子心事,哥哥們門兒清。
去歲臘月底,一艘從大牟來的巨船泊在了葡萄島,那船大得嚇人,聽島上的老人說,活了六七十年,頭一回見這么大的船。船上的人說,他們是商船,遇上了風暴,亂了航向,這才來到此處。
阿彭不管這些,他只知道,那日他擠在人群里看熱鬧,一眼便看見了船隊里一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隨著姐姐們一道在留在書院,說是教書幫忙。從那以后,阿彭往書院跑得愈發勤了。
他爹說,家里的船不夠你跑的?他娘問,你跑那么勤,書院欠你錢了?阿彭不吭聲,只是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日葡萄節,島上有情的男男女女都要送葡萄,他一大早起來,挑最好的葡萄裝好籃子,劃著船就過來了。
踏進書院門檻,院子里亂糟糟的。幾個孩子追著跑,一個女娃娃差點撞他身上,他順手撈住她問:“紜兒姐姐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