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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淡淡“嗯”了一聲,像是回應,也仿佛敷衍,她目光仍在浣衣婦人身上,只見那婦人捶打幾下衣裳,便又直起身,拳頭不輕不重地敲打兩下后腰。
周允見她應聲,聲音放得更軟:“還生氣么?”
這時,浣衣婦人背上的小娃娃突然哇哇大哭,婦人連忙輕輕搖晃身子,手上也加快了動作,嘴里哼起了零碎的小調。
她想起了琵琶女的歌聲。
明明是不一樣的曲子,可她聽出了同一種音律。
她很快從嬰孩的啼哭中回過神來,沒什么起伏地說:“我生的哪門子氣,你快走罷,莫讓你那相好的等急了。”
周允一時語塞,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上前半步,問她:“你是故意氣我?”
秀秀睇他一眼。
“那些人不過是一群淫棍色鬼,你以為我想搭理他們嗎?我若不那么說,還能輕易脫得了身?在你心里,我周允究竟是什么人?不過是場面上的搪塞,你竟也信了?”
他音里帶著極細微的抖動,秀秀還從未見他這樣過,兩人僵持在橋頭。一陣風穿過橋洞,摻著娃娃的哭泣,聽起來也好似嗚咽。
不多時,周允長嘆,又問:“我若說那相好的便是你,你信嗎?我一下船便想著來尋你,到頭來,你卻只會氣我。”
秀秀終于抬眼看他了,她盯著周允的眼看,秋陽下,他的眸里帶著細閃。
她緊緊抿著唇,鼓了鼓腮,意味不明地蹙起細眉,又移開眼,默默瞧著臨水景致,只覺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話太過多余。
半晌,周允總算反應過來,緊皺的眉頭突然僵住,他半瞇眼眸,微微弓背,偏過頭去看她的臉色:“你是吃醋了?”
“我又不喜歡你,何來的拈酸吃醋一說?”秀秀推開他愈靠愈近的身子,語氣不咸不淡。
周允輕抬眉梢,往后退了兩步,閑散地在石橋欄上坐了下來,順手扯了扯秀秀的衣袖:“坐下說。”
秀秀一掙:“該說的都說完了,還有什么好說的,我要走了。”
這時,正巧一個挑著擔子的賣貨郎“吱呀吱呀”走上橋來,扁擔兩頭的筐里,瓶瓶罐罐磕碰著響,他揚聲招呼:“勞駕,借過借過!”
橋面本就不甚寬闊,秀秀被他拉著袖子,又礙著貨郎,只得緊緊貼著橋欄站著,險險讓出路來。
貨郎剛過了橋,周允把她按著坐到自己身邊。
“我說完了,你不是還沒說?那日你總不能是平白無故地找我,想要與我說什么,今日說也不遲。”
座下青石被陽光照了大半天,帶著溫潤的暖意,一時間身側身下俱是熱氣騰騰。秀秀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吐出兩個字:“遲了。”
“只要你想說,何時都不遲。”
“我現在卻不想說了。”
“那便等你你再想說的時候再說,我等著便是。”
兩人靜了,嬰孩亦是止了哭啼,橋下水聲潺潺,街市上依舊人來人往,仿佛光陰從未在此駐足,一切皆是來時的模樣。
一只船從橋洞底下滑過,周允的聲音驀地蕩開二人間的沉默:“那幅畫,你可瞧了?”
秀秀眼波斜掃,一觸即收,想到什么,胭脂色悄上臉頰,又悄然退下,長睫微垂,耳畔響起他的追問:“嗯?”
她輕咬下唇,又很快松開,櫻唇微啟,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周允,你為何不喜歡作畫?”
這話在周允意料之外,他倏然掀起眼瞼,四目相對間,眸光灼灼地凝住她,眼里翻過千層熱浪。
不過眨眼的功夫,他便問她:“文珠告訴你的?”
“她說你不畫人,只畫......”
“只畫想畫之人。”周允語調沉穩(wěn),“我的筆,只畫想畫之人。”
秀秀乜了他一眼,恨恨嗔道:“我看你與那群淫棍色鬼也別無二致。”
周允笑了:“每回和你說實話,你反倒生氣,那我以后什么都瞞著你,裝模作樣,專撿著你想聽的說,你便開心了?”
秀秀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隔著石橋,她望見對面的斜陽正一點點下沉,身側之人也靜了,二人并肩坐在橋頭,兩岸喧囂環(huán)繞,她心底卻緩緩生出一片安穩(wěn)的寧靜。
待夕陽壓過樹梢,她方訥訥地開口:“周允,沒有人會喜歡隱瞞和欺騙。”
“錯,大錯特錯,”周允當即反駁,扭過頭去看她,“不論是瞞過來,還是騙過去,歸根結底是因為在乎。若是被特別的人瞞著騙著,那即便是往火坑里跳,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