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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手上動作微頓,古怪睇他一眼。
只見周允目光放空,仿佛陷入某種遙遠回憶,唇角牽起一絲落寞弧度:“以前每逢端陽,我娘總會親手編一條給我系在腕上。”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只是……很多年前了?!?
旁邊小販耳朵靈光,立刻抓住話頭,滿臉堆笑,操/著一口濃重的南方口音湊過來:
“公子一看便是念舊重情之人,既想起 令堂手藝,何不買些絲線回去?咱們這五色縷可是上好的杭紡,顏色正,不易褪色,您瞧瞧這光澤!”
小販說著,還特意挑了幾束最鮮亮的推到周允面前。
周允像是才從回憶中醒來,略顯倉促地斂起神色,恢復往日疏離,朝小販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刻意回避:“不必了?!?
這般姿態,任誰看都是觸景傷情,不愿重提舊事。
小販何等機靈,方才在對面巷口,這公子與這姑娘之間的情形,他可是瞧了個大概,此刻眼珠一轉,立刻朝向秀秀,笑容可掬:
“這位姑娘一瞧便是心靈手巧的,公子何不請姑娘代勞編上一縷?既是念想,又是心意,豈不兩全?”
秀秀一時語塞。
若他真想要,什么樣的五色繩買不到?周府針線上的仆從,外頭手藝精巧的繡娘,哪個不能編?他追憶亡母,與她何干?請她代勞?她娘還走了呢,她又該請誰代勞?
她置若罔聞,低頭繼續挑著自己要買的線。
周允見狀,再次輕嘆,聲音更為低沉,是一種極為了然的克制與退讓:“此等微末之事,怎好叨擾?”
秀秀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反倒遲疑,可她又不是活菩薩,看見誰可憐,便要幫一把么?怎地沒人看她可憐?
她心里決絕搖頭。
片刻,周允又微微頷首,無端透出一股被拒絕后的失落和識趣:“罷了?!?
說完,竟不再多言,也不等秀秀反應,轉身便走。
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卻莫名孤寂冷清,無端有股蕭索感,仿佛獨自承攬所有悲傷離去。
小販在一旁看著,不由嘖嘖兩聲,嘆道:“唉,這位公子,想必是想起傷心事了,瞧著怪可憐的!”
秀秀看他干脆利落離開,驀然一怔。聽見小販的話,心中卻是奇詭得很。
這才道了歉,轉眼……好像又將人惹得不快。
她抿抿唇,暗啐周允實在矯情,手中捻著那光滑冰涼的絲線,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又多挑了幾束。
周允拎著粽子回到府上,徑直入了息心園。
來興迎上,見他手中之物,有些意外,連忙接過:“少爺,這粽子,是給老爺送去,還是往龕堂供上?”
“不必。”
“那……”來興捧著粽子,有些茫然。少爺自幼便不喜元宵、粽子一類的糯食,平日連點心都少碰,今日這是?
“你去把粽子熱上?!敝茉首缕懔吮K茶,語氣尋常,“今晚我在園子用飯?!?
來興更覺意外,卻不敢多問,只應道:“是?!笨伤幻庾笥意舛?,又是游船剩的槐花糕,又是這來歷不明的粽子……看來得囑咐廚房一聲,少爺口味怕是變了。
他撓撓頭,趕緊拎著粽子去了小廚房。
飯時,布菜小廝又端著粽子出來。
餐桌旁,幾個油潤發亮的粽子擺在青花瓷碟中,裊裊熱氣里帶著一陣清香。
周允凈了手,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粽子上,靜默片刻,才伸出手。
修長手指勾起棉線,一拉一扯,繞著棕身旋轉解套,粽子失去束縛,綻開一道縫隙。
不急不躁,葉片被掀開一角,瑩白剔透的糯米顯露出來,緊緊抱作一團。
內餡仍無從得知,須沉得住氣,溫柔地再往里探去,將那箬葉徹底分離。
從葉尖到指尖,哪個也別想逃過,如膠似漆。好一番細致流連,好一番耐心糾纏,總算見到真容。
紅棗與世無爭,墜到粽子尖尖上,又被一口咬下。
糯米紅棗黏黏稠稠,唇齒連忙迎上細細品咂,心甘情愿與之糾葛不清。箬葉的清香若隱若現,滿滿一口甜和軟。
原來粽子并非記憶里那般難吃。
紅棗,豆沙,豬肉,蛋黃,他每樣都要嘗嘗……
是夜,天已徹底黑了,春夜溶溶,美妙蒼茫,星子疏淡,彎月如鉤。
息心園后院角落,一架草人木楞站著,頭頂干草已被劍氣削去大半,稀落不成模樣。
夜中人影綽綽,一柄亮劍劃破空氣,圈了半輪冷月。
周允手持長劍,在空中連挽數朵劍花,霍霍白光閃進他饑渴的眼中,眼底是一種野心勃勃的快樂。
劍法飄逸無定,似蛇靈游走,衣袂飄揚,龍飛鳳舞。一陣簌簌聲后,他收劍而立,額頭也已滲出細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