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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去踩馬鐙,索性搭上他的小臂,頭頂傳來一聲無奈輕嘆:“鍋給我。”
她落腳抬手,將鍋遞過去,轉眼便又被撈上馬鞍。
秀秀覺出來了,此人分明是故意的。老奸巨猾。
忍無可忍,她在馬背上側頭問他:“你究竟懂不懂男女授受不親?周坊主的公子,素來這般對待外家妹妹?!”
帽檐又一次撞上他下頜。
周允一手控住韁繩,一手將她肩膀擺正,輕嗤道:“在我這兒,女子與男子毫無二致,男子同牲畜也半斤八兩,皆是兩只眼睛一張嘴,我不過拉你上馬,授受不親?無稽之談。”
秀秀聲音清脆,也含著一點憤怒,她問:“既如此,倫理綱常入不了你的眼,你又憑何而談輩分禮數,來擺這個兄長的譜?”
周允陡然策馬。
秀秀一時失神,再次跌進他懷里,只聽身后淡聲:“就憑這個。”
她嘟囔:“我早知道,那日在李府,你是裝的。”
周允垂眼:“五十步笑百步。”
氣氛驟冷,一時詭譎,秀秀如芒在背,老老實實繃緊身子,端坐于前。
其實她也并不全是裝的,乖巧溫順雖非本性,但感念的心意卻是真的。只是有些時候,一根浮萍,哪有資格說不?
她裝作聽不懂,面色平靜如常,心口卻怦然如擂鼓。
反觀身后之人,從容按轡,泰然自若,方才的言語,對他如秋風過耳。
秀秀再不見牙尖嘴利的模樣,緊緊閉上了口。
將人堵得啞口無言,周允不甚在意,也是慣常的冷淡,只是他察覺到,懷中之人萎靡了。
馬匹一路向城中跑去。
寒冬臘月,黃昏來得早,這時路上行人漸密,周允在一偏僻巷口收轡勒馬:“就送到這兒。”
待秀秀下馬落地,他將鍋從鞍袋里取下,遞給她。
隨后,駿馬輕蹄,衣袂飄飄,周允又策馬奔進夕陽里。
秀秀踩著馬蹄后塵回到金鼎軒,重新開鍋。
李三一問起下午去向,她心思還在鍋上,邊打量鍋底邊答:“今兒個下午,周氏鍋鋪差人來,說是鍋被伙計掉包了,喚我過去另挑一口,偏偏少坊主做的鍋都在冶坊,現又差人去取,這才耽誤了些時候。”
“莫不是那蔣氏搞的鬼?”
“您也聽說了?”
“城中都傳開了,今下晌,蔣登去周家鋪子好一番鬧,可周四海也不是個善茬,最后把人攆走不說,蔣家名聲算是臭了。”
秀秀不懂生意場上的明爭暗斗,卻也知道偷逃稅款非同小可,暗嘆蔣氏手段陰險之余,更覺這皇京風光下,不知幫了多少玄機敗絮。往后不論在李府還是在外頭,行事謹慎仔細些總歸沒有壞處,而這個周允,她更該減少來往交集。
晚飯后,李三一給她放了節假:“明日除夕,按學院規范,是該放到十五,你便隨寅生一道歇著。刀工火候不可荒廢,每日都該進廚房練手才是,十六再來,我一一檢查。”
秀秀很是歡欣,盡管她并不打算真的休到上元節,但還是連忙道謝,師父這份體貼令人心暖。
可待回到李府她才想起,不學藝不做工,這些日子她該做些什么呢?
夜間,書房燭光明亮,果不其然,李聿提出要教授“周允”二字。
秀秀眸光流轉,微笑說道:“今日師父贈與我一口新鍋,過年這些時日,我琢磨著學些菜譜,不如便從菜名教起?也正用得上呢。”
李聿也覺得不無道理,便把“周允”拋之腦后,教著秀秀認了些菜名兒,提筆之間,他隨意問起:“姐姐,祖父允了你幾日節假?”
“托你的福,師父讓我隨著書院開工。”秀秀笑道,“明日便能歇息了。”
李聿一聽這話,興致勃勃道:“這下可好了,好姐姐,明日你可否幫我一忙?”
秀秀奇怪地睇他一眼,道:“寅生何時與我這般生分了?我這做姐姐的若是能幫上忙,還能拒絕你不成?”
李聿咧嘴一笑:“明日是不然兄的生辰,我既在家,哪有不去的道理......”
說罷李聿垂頭,伸手撓了撓。
秀秀手上一停,把話說得明白:“你想去周府下棋,又怕你爹不準?”
李聿擱下筆,耷肩伏腰:“好姐姐,就幫我這一回,四月便要院試,過了年,棋子兒怕是都摸不著了!”
“你同李先生明說,考試前最后一回去周府,他還能不準你么?”
李聿垂頭喪氣,一聲不吭。
秀秀見他這副模樣,暗自覺得好笑,便問:“我又能幫你做甚?”
李聿眸光忽亮,將自己的盤算一一道來:“前些日子,我聽聞文珠要在周府過年,你們既相識,那姐姐帶上弟弟上門拜訪,姊妹間說些體己話,總不算逾矩,是不是?”
他眼中星光點點地望過來,秀秀抿唇輕笑:“文珠?你何時與人家這般親近了?究竟是想去下棋,還是想見文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