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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這批鐵鍋可真搶手!”前頭絡腮胡大漢灌了口水,抹嘴道,“聽說北邊韃子都指名要他家的鍋,也難怪幾個冶坊都看不慣他。”
旁邊瘦高個嗤笑:“可惜啊,周四海掙下金山銀山,偏生了個天煞孤星的獨苗。”
“不是聽說取名壓住了嗎,要不哪能活到及冠?十歲都喘!”
“呵,那都是算命先生糊弄銀子的說法……”
秀秀默默聽著,目光垂落在自己腳尖,她不信命里帶煞這一說。
商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快到飯點了。
“嗨,不說他了。等這趟貨交完,老子非要去金鼎軒搓一頓不可!”那絡腮胡咂咂嘴,掏出煙桿在車轅上磕了磕,“他家的金蹄髈,燉得那叫一個糯!”
瘦高個接話:“那道鴛鴦鱸魚才是鮮,半邊清蒸半邊紅燒,澆汁的時候能聽見滋滋響!”
秀秀吞了吞口水,繼續聽。
另一個小伙子插嘴:“要我說,人家在皇京里排這個,不是沒說頭。”說道此處,小伙子豎起大拇指。
“我表兄便在那兒打雜,”小伙子一臉驕傲,似乎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光管吃住,連伙計成親都管!雜役和跑堂的看對眼,釗掌柜還給騰出間臨街的廂房當新房哩!”
眾人哄笑。秀秀卻是心中一動。
皇京的大酒樓金鼎軒,管吃管住!她自小在家干活,做飯也不在話下,沒準能去金鼎軒試試。
想到這些,秀秀總算有了盼頭,日子一天天過,她離皇京也愈來愈近,在八月,她終于見到了皇京的大門。
城墻巍峨,守城的兵士穿著鮮亮的號坎,眼神銳利。
秀秀一身破爛,定然不能進城。她兩眼一轉,蜷在商隊一側,借一騎馬的高大男子遮掩,彎腰溜了進去。
金鼎軒,金鼎軒,她目標明確,可當她真站在金鼎軒的門口時,她雙腳好似被地面拽著,一步也動不了。
一路逃亡她未曾怕過,餓得奄奄一息時也未退縮,可當她走上這般熱鬧的街,親眼看見這般氣派的酒樓,她忽地怯了。
青石板路平整通衢,車馬粼粼,路過的馬蹄聲“嘚嘚”,車夫喊著小心避讓;賣貨郎大聲叫賣,擔子里的秋梨、石榴和柿子色彩繽紛;茶樓里座無虛席,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引來滿堂喝彩。
她仰頭一瞧,大好秋陽下,兩旁的店鋪幌子迎風招展,金鼎軒的錦衣食客們憑欄遠眺,在鏤空雕花的窗戶里談笑風生。
她低頭看了看磨爛的布鞋和灰撲撲的自己,聞到粗布衣裳里的汗腥氣。
秀秀咬了咬唇。她現在的模樣實在是寒酸狼狽得很!
至少……得洗凈這張臉,得把頭發梳攏整齊。
可舉目四望,皇京之大,哪里都顯得那么敞亮,讓她無處遁形。
秀秀沿著城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繞到了護城河邊,她順水流往深處去,越走越偏,竟在一片野林后發現一條溪流。
日頭正盛,溪水被樹林環抱,葉綠未央,林間光影斑駁,四野空無一人,只遠處一匹馬正悠閑吃草。
她心中一喜,加快腳步,穿過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水面泛著光,溪底鵝卵石清晰可辨,秀秀伸手一淌,這溪水被曬得溫熱。
說干就干,她褪下外衫,浸入水中仔仔細細搓洗。走的時候在胡家,穿的雖說不華麗,但還算合身得體,洗干凈了也是件體面衣裳。
洗凈衣衫,攤晾在曬得發燙的石頭上,她便又掬水,擦身浣發。待忙完這些,衣服也快干了。
秀秀正欲穿衣,身后卻驀然傳來一聲冷喝:“誰?!”
她驚得低呼一聲,連忙蹲身掩住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窩進水里。濕發在水面浮動,日光照下,后背和發梢都帶上了流光。
環顧四周,只見身后猛然出現一道高大挺闊的背影。
那男子仍束著發,身下僅著一條泅褲,渾身閃著水光,細看后背上橫著一道細柳般的疤痕。
秀秀紅著臉忙伸一手捂住眼,又透過指縫瞇起眼看去。
只見他微俯下身,揚手一展,石頭上的袍子便在空中鼓了起來,披在肩頭,水漬立馬把布料打濕,顯出星星點點的水痕來。
他邊走邊穿,并未回頭,一路走向林間馬匹,策騎而去。
秀秀這才慌忙出水,匆匆晾曬,穿好了衣裳。
肚子空空,又在水中泡得久了,剛站起,她便覺出一陣眩暈。
幸好溪邊便是梨樹林,離得遠也能看見一顆顆秋梨,當下季節,果實累累竟無人摘取。
她無暇顧及梨樹是否有主,偷偷摘了幾個充饑,梨汁清甜,稍稍恢復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