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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添傷心,有一點是為了阿爸,更多是為自己,為自己在這么一場重大變故中被阿媽忽略了。阿媽幫她擦擦淚,很快又一個工作電話來了,又是接起來一通講,只能騰一只手摟著她揉揉她的肩膀,她越看越來氣,于是越哭越大聲,打定主意要做此刻唯一的焦點。
紀萬華只得妥協,電話關機,安慰女兒:“別哭了,大人的事不影響你,你好好念書,缺什么想要什么,你就跟媽說。媽給你買臺新手機?要不過幾天帶你去香港,隨你喜歡買什么。”
從來就是這樣,覺得花錢就是疼愛。添添氣得大喊:“我要你不跟爸離婚!”
“這沒得商量!”
“他是做錯了!說不定他,他,他有苦衷呢?”添添嗖地站起身來,拿手掌一抹臉上的淚,搜腸刮肚地想說上幾句搶白阿媽,“你知道以前我爸每次去學校,老師管他叫紀爸爸的時候,他有多尷尬嗎?”
紀萬華覺得好笑:“他尷尬?那你覺得呢?噢!你改跟他姓陳,讓他繼續去上一個月三千塊錢的班,我們一家擠在一室一廳里,我去幫你開家長會,然后聽老師管我叫陳媽媽、陳太太,你就覺得不尷尬了?”
“至少跟別人家一樣,至少不被人笑話!”添添這么喊完,眼見阿媽的臉色有些變了,心里發虛,為給自己壯膽,非要再添把柴:“我們家根本是畸形的!”
紀萬華勃然大怒:“你向往這種跟別人家一樣的生活,以后你有大把歲月去過,你可以去嫁給姓趙的姓錢的姓孫的姓李的,生一堆趙大錢二孫三,再聽人家叫你趙太太錢太太孫媽媽李媽媽。”她也像她女兒一樣,嗖一下從沙發上站起,像支爆沖的煙花一樣,大步甩掉女兒走開,“不過到了那一天,你就不用再回這個家,再叫我這個媽了!還是你想現在就走?去找你爸,等你爸給你找個新的媽,去過正常的家庭生活!”
“我不要!阿媽!阿媽!”添添嚇得大哭,緊跟在阿媽身后,不住地說著不要,她像個五歲小孩,生怕阿媽要丟下自己了。做母親的被哭得心顫,再堅如磐石也有了裂痕,回過身來抱住大哭的孩子,眼里也噙了淚,母女兩人相擁著哭了一場。
哭完了,還是買新手機、去香港購物,缺少的陪伴仍然缺少著,不通方法的愛仍然拿金錢補足,但從這一天起,紀添添長大了,這是她最后一次做伏在母親膝下哭泣、渴盼母親關愛的孩童,從此,她知道自己要做怎樣的女子。
她的話少了,松苑502宿舍沉寂下去,常常只有大頭一人在自我天地中喃喃自語,一夜之間,她放棄了博取任何人關注,也不再索要任何情誼。
高三生活寂寥得唯獨剩下學習,所有社團活動結束了,大家再沒由頭聚在一起消磨課下時間,也分不出心思照管彼此的青春心事,因此所有懸起的問題也就一直懸著了,譬如添添幾乎不再主動跟周予搭話,換了從前,有泳柔和小奇一眾人做粘合劑,任何矛盾都消解了,可現在,每天照了面,添添的嘴角一擰,像笑又不像,很快望向別處去了,偶爾在宿舍錯身、幫著遞遞東西,說上只字片語,再沒有了。
周予心里有些郁悶,她從來孤高,任何事情裝作不在意,不知什么時候悄然改變了,她察覺內心存在柔軟深處,不知不覺間嘗試與脆弱相處,她在意,在意自己是否有朋友,在意阿媽愛不愛自己,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從前,她是以“在意”為恥的,因為在意就露出軟肋,而眼淚是不夠強大的表征,她討厭顯得軟弱。
這兩年合宿生活,點點滴滴像水珠滲入她的縫隙,令她悄然改變了。
她懷疑這世上唯有一件事是亙古不變,那就是方泳柔愛學習愛到瘋了,愛到沒工夫搭理她,每日傍晚,她磨磨蹭蹭地吃過晚飯才趕到圖書館自習室,方泳柔一定已經在了,身邊留了一個空位給她,還打好一壺水,兩人共享。自習室是整排長凳,有時人太多,四人座位擠五個人,她們緊挨在一起,她心不在焉,一小時只翻幾頁書,時不時偷瞄身邊專注的側臉——方泳柔奮筆疾書,好像她壓根不存在似的。
她心有不甘,企圖引起注意,拿走泳柔的記號筆,又拿走泳柔的單詞書,三番幾次,泳柔發現遺失物總在她手里,在肅靜的自習室中狠狠瞪她,她心滿意足,急忙在便簽上寫下自己近期煩惱,呈遞過去:
紀添添不搭理我。
泳柔拿去一看,提筆回道:她不搭理你,你就搭理她。
怎么搭理?
跟她說話,對她笑。
說什么?
天氣,學習,食堂的飯。
無聊。
朋友之間就是會說些無聊的話。
除了無聊的話,還有呢?
還有互相肯定,互相支持,互相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