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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走進教室,經(jīng)過紀添添空著的座位。鈴聲打響了。她想,紀添添遲到了。這念頭像片落葉,很快從她腦海中滑落。
哪知添添一連幾天都沒來學校。
直到周四晚她才露面,進了教室,伏在桌上,臉朝下,緊緊捂在臂彎里。不過多會兒,整個教室都聽見她隱隱啜泣。下課回了宿舍,她也埋在枕頭里哭,周予一進門,她將腦袋從枕頭中猛地拔起,近乎哀怨地剜了她一眼,又馬上埋回去了。
“……你怎么了?”周予只得開口關(guān)切。
“你說怎么了!”添添的聲音從枕頭中傳來。
好半天,她在枕頭中哭喊著說:“我以后就是單親家庭的小孩了!”
周予不明所以,愣了半晌,往事浮現(xiàn),菜市場中與小朱阿姨親密相伴的男子……她當是泳柔看錯了,從未放在心上。
“真倒霉!我真倒霉!”添添哭著怨著,“都是你們家那個阿姨!”
她的眼淚已止住了,只是情緒還未泄盡,干嚎了一會兒,見周予什么都不問,她敏銳地覺察,像個彈簧一樣挺身而起,質(zhì)問周予:“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周予眼中登時閃過慌亂,蛛絲馬跡難逃添添的火眼金睛,她無法否認,添添緊咬住唇,臉頰發(fā)抖了,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像比剛剛那假模假式的宣泄還要傷心一百倍。“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大頭吹著不成調(diào)的口哨進來——繼沉迷于模仿機器人說話之后,她又沉迷于學習吹口哨。紀添添從床上站起來,擠過周予身邊,恨恨地低聲說:“你真冷漠,你根本不把我當朋友!”
周予啞口無言。
她不知這些天來家里已刮起風暴,小朱阿姨的丈夫在菜市場蹲守,兩日后正正堵住手挽著手的一對秘密戀人,在橫飛的爛污菜葉與雞鳴犬吠之間爆發(fā)一場流血斗毆,鐘琴與添添的母親紀萬華到派出所保釋雙方,東窗徹底事發(fā)。鐘琴只將小朱保出來,她的鄉(xiāng)下丈夫被處拘留十五天,臨別時赤紅著眼揚言要將她打死。
幾日后,周六,鐘琴將小朱叫到家來。早前她要小朱放長假,將私事處理干凈。
小朱隨她進了書房,在書桌對面椅子上坐下,兩手擰在一起,頷角結(jié)實的臉上掛著苦笑:“鐘醫(yī)生。”
“你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
小朱苦笑著低下頭去,“沒怎么樣。老陳……他本來說為了我離婚的。現(xiàn)在他老婆要跟他離婚,他說舍不下他女兒,要跟我分手,要回去求他老婆……”
“舍不下女兒?還是舍不下他老婆的錢?”
“唉。我哪知道?都正常。是我異想天開,我以為我也有機會遇到真愛。”她笑容中的苦像被她咽盡了,笑容早已是她焊實了的面具,她總是如此懇切地笑著討生活。
鐘琴聽了“真愛”兩字,置若罔聞,“你丈夫,他以前有沒有打過你?”
“……有一兩次吧,喝了酒才動的手,他平時不打人,就是悶,什么事都悶在心里,跟他過日子沒意思,冷冰冰的,捂也捂不熱。”
她年少就稀里糊涂嫁了人,稀里糊涂做了母親,沒嘗過愛,沒嘗過浮華,沒嘗過煙火人間緊密挽住臂彎,以為有多好,沒想到,終是一場空。
鐘琴不再過問她的私事,只說:“你以后不用到我這來了。”
小朱聽到要解雇她,急得向前探出身子,懇求說:“鐘醫(yī)生,我做事情總是沒問題的,我手腳也快,家務(wù)都做得好……”
鐘琴從名片薄中抽出一張來,遞給小朱。“我這里用不上你了,你如果愿意,就到廣州去,我借你兩萬塊。你不是喜歡開車嗎?你去了,可以找這個人。”
小朱將那名片緊緊攥住,上邊印著廣州某出租車公司經(jīng)理的姓名電話。
“……廣州那么遠,我孩子還小。”她想來想去,眼神灼灼,熱切地盯著鐘琴問:“鐘醫(yī)生,是你的話,選為自己,還是為孩子?”
鐘琴微微哂笑,“我如果只是一個被男人毆打的女人,拿什么保護我的孩子?”
小朱點點頭,起身告別,她攥著那張名片,像攥著去往新生活的車票。
鐘琴說:“妙珍,保重。”
她沒有出門送她,坐在書房內(nèi),聽著她將大門關(guān)上了,坐了一陣,又聽見開門聲,聽見周予的奶奶在與對門鄰居碎嘴。
她走到書房門邊去聽,聽見老太太頗為得意的幾句:“我看是她老公打她打得太少,沒把她的花花腸子都打掉,進了城就學起城里人那套了……那家男人一看就很有錢的,我在菜市場撞見過,穿得好氣派,你說干嘛要在外面找?還不是他老婆沒給他生個兒子……好像聽說只有一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