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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驚奇地看向泳柔的側臉。為何有人生來就善于應對世界,可以自然表露情感與關切,也可以坦然表達拒絕?她記起去方家的大排檔,那時她提著水盅來斟茶倒水。是見慣了人,才得以變成這樣嗎?
方泳柔站在玻璃展柜前,看著里邊的一件造型扭曲的手工陶瓷擺件,看起來像是一只太胖的老鼠,又有點像是消瘦的浣熊,它的眼睛上綁著一塊布,挑著一個小包袱,是個月夜下的小偷。這么一樣不及巴掌大的小物件,標價128,她困惑地嘀咕:“誰會花一百多塊買一個長得這么奇怪的東西?”
周予不敢說,她前不久買了一個,正放在她的書桌上。
那套燈塔島積木的展品就擺在旁邊,她們走到它面前,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這個呢?你會買這個嗎?”方泳柔試探著問。她怕周予已買過了。
“……這是小孩子玩的。”周予從展品前走開了。她怕說了實話,倒顯得好像燈塔于她有什么特別意義。那套燈塔積木塵封在她的書柜底層,她也不甚理解自己為什么將它買下。
方泳柔開始了然城市在城市小孩們心中的面貌,例如ktv之于紀添添、玩具店之于周予,城市是五光十色的,四通八達的,車來車往招手即走,錢可以買來一切新奇玩意,在她們眼中,城市才不是困住人的迷宮,因為她們生在這里,如同生在羅馬。在這里,她們無需害怕被任何人欺侮。
周予家住的小區比晴天新苑要高檔得多,這一片區像都很豪華,紀添添也住這附近,泳柔等在樓下,周予回家去換衣、取回校的行李。
獨自待著不免回想,她來回搓著自己的兩只手腕,仰頭數樓棟有幾戶人家,這小區房子的陽臺好像特別闊,不過總不及她家獨棟的天臺那么闊,但人家都是很雅致的,這一戶種三角梅與富貴竹,那一戶陽臺上擺漂亮的戶外桌椅,下大雨時也必不會淹水,不像她家天臺,每次雨后都得掃去積著黃泥沙的雨水。
早些時候家教課上的經歷總時不時在她的心頭反酸,想得多了,她還疑心是不是自己小題大做——小孩子嘛!男孩好動。他只是跟你開玩笑!村里的男孩們做錯事時,大人都是這樣說。他們偷女同學的衛生巾玩、總毛手毛腳去扯女同學后背的肩帶時,大人也都不當回事,有些叔伯撞見了,還會不懷好意地笑說,這阿弟,長大不得了哦。
只有剪頭嬸會揮起笤帚滿村子追打方大野和與他同齡那幫小男孩,一邊追一邊喊,耍流氓是吧?我叫你耍流氓啊?
回憶起來,當時覺得滑稽的場面,此刻像添入她心底的一把柴,燒起一簇微熱的火光來,煨烤著她發憷的心。她踮踮腳,緊張地盤算著,若他真的傷了哪里,他媽媽要求賠償呢?四百塊錢夠不夠?萬一告到學校,會不會影響未來高考、申報獎學金?
有人哼著小調從周予住的那棟樓里蕩出來,這么活活潑潑的,自然不是周予。
泳柔認得,她記人面孔的功力也十分了得——這是周予家的家政阿姨,說是阿姨也不像,她看起來還很年輕,此刻因那喜上眉梢的神采面貌而更顯年輕了,只是著裝在這城里不太入時,一件滾花邊的女式緊身襯衫,像掛在她們縣里集市上的熱賣款,村里姨嬸們向往卻不好意思下手的樣式。她挽著袖口,露出的手腕粗壯,從樓里走出幾步,她像想起這回事,連忙將袖子放下扣好,衣領與下擺也整理了一番,春風滿面地走出小區去了。
小區門外候著一輛光鮮的黑色小轎車,原來是等她的,她繞過車頭去副駕駛上車,一路上眼睛似鉤子一樣勾住車窗里頭的人,頜角結實的嘴角含笑,有幾分憨,又有少許媚,最后幾步是小跑著去的,心花怒放了似的。
車子開走了,泳柔沒看見開車的人長什么樣,是個男人。
像在戀愛。
她扭回頭,又翹首盼著周予出現。
*
阿嫲在客廳看電視。她聽不懂普通話,只能看本土戲。周予取了行李從房間出來,聽見阿媽的房門砰一聲摔上。
她放輕手腳。鐘琴走到客廳來,手臂一甩,一樣東西丟到阿嫲面前的茶幾上。
“又來這套?”
阿嫲三角眼皮下的小眼盯著電視,不答腔。
周予伸長脖子看一眼,茶幾上丟著的是阿嫲塞到阿媽枕頭底下那個送子符,已經被剪成兩半了。
阿嫲伸出渾圓的臂膀,將兩瓣符咒從臺面上抹到手心里,緊攥著,她不敢看兒媳的臉,嘴里嘟囔:“不尊重菩薩,不怕報應。”
鐘琴冷然站在原地,她看坐著的阿嫲時,并不低頭,只是將目光向下撇去,因下巴抬起而略微繃緊的下頷令她看起來不怒而威。“你最尊重菩薩,日拜夜拜,菩薩待你怎樣?周伯生他爸打你的時候,菩薩有搭救你嗎?”
阿嫲將本就畏縮的身子縮得更小了一些。
周予不忍再聽,很快換好鞋子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