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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的方泳柔逐漸明白,所有人都將某些不愿意示人的軟弱藏在心底,就像眼淚不該屬于心田,自卑不該屬于李玥,敏感不該屬于小奇,而周予不會害怕,也不會喊痛。
幸好,她們在大雨中走散,也必定將在天晴的時刻重逢。
18(上)
休漁了。
五月起禁漁,直到八月。船舶入港,漁民歸鄉。
方口村的新宗祠終于動土開工。
負責調令工程隊的是光耀的大哥方光輝,大伯為此非常得意,雖然他二十出頭,只是在市里工地做了幾年學徒小工,連大工都還沒混上。帶他的工頭師傅是市里開五金建材店的小叔介紹的,他中專肄業,不學無術,大伯喊他上自家的漁船去出海,他畏海上暈浪,連夜逃到市里,瞎混了兩年,才終于聽家里安排,到工地去學謀生。僅僅這樣,大伯大姆已感動得千金不換,趁此機會召他回來,要他威威風風做村長家的大少爺,雖然只是后生一個,卻可以在父親的撐腰下掌管工程款項,在施工現場人五人六、揮斥方遒。
開工那天,拜神祭祖,香灰飄得整村都能聞見,泳柔在家過五一假期,走去遠遠看了一眼,祭壇前,大伯攙著村里年紀最大的老叔公,身后一眾叔伯,再是一眾男兒男孫,穿道袍的風水師大袖一揮,他們就集體下跪。泳柔心想,好蠢的畫面,遂轉身離去。
起宗祠,修族譜,大伯整理近五代的名目,要送去給刻碑的師傅續寫舊族譜。他字寫得奇丑,怕辱沒了門楣,于是捉人代寫,要字跡好又文化高的,泳柔首當其沖,被捉在大伯家廳堂內乖乖謄抄,按照字輩,第十一代,阿爸叔伯們的“訓”字輩,訓忠訓義訓禮訓孝……第十二代,與她同輩的“光”字輩,光輝光榮光耀……這三個名字緊緊挨在“訓忠”的下面,謄到這里,大伯臉上浮現沉醉的癡笑,殷切地給一旁的大姆沖茶,說這都是她趙雪芬的功勞。可這名目上沒有趙雪芬,也沒有陳香妹,沒有方細。謄到“方訓禮”時,再往下,什么都沒有了,沒有方泳柔。
族譜是男人的史詩。
大伯兩次現出惋惜神情,一次是寫到二伯方訓義時,括弧歿,另一次就是寫光字輩時,跳過了阿爸訓禮這一支。
剪頭嬸也在廳內閑坐喫茶,她的兒子訓誠,歿,她翹腿嗑著瓜子看著泳柔寫下這行字。她不識字,獨獨會認兒子的名字。“這邊這邊,你阿誠伯下面,方光野。”她伸手來指,生怕泳柔寫錯。
泳柔抬頭,“阿嫲,明明是方大野。”
“什么大野!這里邊哪里有大字輩的?還不是那個討債的麗蓮亂上戶口!就是方光野,我們阿野也是正統第十二代男孫,光字輩的!”她敲打完泳柔,又撲向另一側:“阿忠,那個改名字的事情你什么時候幫我去辦啦?”
大伯直冒汗。他自近些年徹底甩手將漁船交給后生們之后,就日益肥胖,極易臉紅出汗。“啊呀,嬸,改名字要到派出所到戶籍科去申請,要寫說明的啦。哪有那么簡單?大野大野,也不錯啊,蠻好聽的嘛!”
“哪里好聽!”
泳柔說:“大得一望無際的原野。比光禿禿的原野要好。”
大伯連忙應和:“對啦,而且當年訓誠他阿公是倒插門,要按這么算起來,阿誠阿野都是旁系,不跟字輩也沒事啦。”
剪頭嬸大罵臟話:“放你**的臭屁,旁什么系,我還膀胱呢。當你是皇親血脈啊?死人阿忠,我看你現在真是厲害了……”
泳柔聽著大伯挨罵,暗自偷笑。村里這樣的口角多得很,都是又閑又碎,又臭又長,爭完吵完就像氣體無形去散,彌漫入漁村的背陰處,藏納在老人們的皺紋里。
剪頭嬸又開始叨念她那可憐的兒子是如何慘死,她那無情的兒媳是怎樣蠻橫……一邊念還一邊蹬了腳上的涼拖,將腳翹到太師椅上來摳,她近來好像染上皮膚疾病,總是發癢。趁著他們掰扯個沒完,泳柔看著阿爸名下空出的那一塊,心想,若此時將自己的名字寫上,紙幅一卷送到刻碑師傅處,神不知鬼不覺。可又有什么用處呢?她一點也不想將自己的名字與他們的寫在一起。她只是不喜歡阿爸名字底下那片空白,好像那是她的過錯一樣。
男子的名字寫入族譜,女子的名字又該寫在哪里?
校慶落幕,五一假期過完,文理分科就成為學年末尾最后一個還未落定的乾坤,要分科重組了,也意味著,班級要散了,宿舍要散了。
方泳柔將洗凈的校服撐高,曬在天井旁的走廊。步入五月后,每一日的天空都湛藍如洗,大雨清洗了整座島嶼,洗掉了春天的濕和悶,令少年們也抖擻精神。
程心田背著書包從108出來,剛洗過的短發半干,脖子上撲了爽身粉,泛著一片白。泳柔叫她:“你去哪兒?不在宿舍午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