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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什么都沒說,只點點頭,說:“那走吧?!?
她們離開時,一輛載貨的面包車正停在永遠歌廳門口,車尾廂門彈起,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朝店里打招呼:阿海哥!貨來了哦,兩箱珠江,兩箱開心果。這幾天生意好不好啦?哦!今天還有報紙,老規矩,擺在你店里,拜托你幫我賣一點啦。
參加生日聚會的,還有幾個與光耀同來的縣一中的學生,都是小奇初中時的同學,他們與穿著校服、素面朝天的李玥一行人大不相同,一個個燙發化妝,紅男綠女的,不是褲子破洞,就是大冬天里只穿黑絲襪打底,其中一個女孩的隨身小包一打開,抖出一堆粉底口紅睫毛膏,嘻嘻哈哈招呼著就要幫小奇上妝,李玥頗看不慣,坐在一旁就差沒面孔朝天了,那女孩問心田化不化,心田積極配合,被涂了個烈焰紅唇,氣得李玥直說她缺心眼。
隨后李玥一展歌喉,一首英文歌驚艷全場,化妝包女孩聽了,馬上不甘示弱地來了一首韓文歌,歌藝大比拼拉開帷幕,幾張戶外桌并起來,方光耀掏出一盒皺巴巴的三國殺,臺上臺下都如火如荼,李玥雖是第一次玩,但憑著優等生的頭腦,飛速掌握了這游戲的訣竅,將敵營殺得七零八落,這下可好,她出盡風頭,少年們的好勝心越燒越旺,心田坐在人群中,都快嗅出火藥味了,只有神經大條的壽星還在樂呵,拿著手中的主公牌大喊護駕。
那個來送貨的司機一進了門就像在收銀臺前被黏住,賴著不走了,他抱進來厚厚一摞紙張,擱在桌臺上,又捻一張在手里,與老板阿叔兩個人湊在一起看。
地方小,點唱機不放歌的時候,空間里誰說了句什么話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司機說,阿海哥,你這里什么時候改辦午托了?阿海一擺手,白天哪有人來唱歌?就給這幫小孩玩玩咯,人家書讀得高,還會唱英文歌呢。你等下還有多少貨要跑?司機答,多了,村里都還沒去送。阿海哥,這期你買不買?我聽人說哦……
點唱機開始播放泰勒斯威夫特的《love story》,李玥像只矜貴的花孔雀,昂首闊步地走上去唱歌。
過了一陣,歌廳里陸續來了幾個大人,也全黏在收銀臺前說話。內容有:我去問過仙的,你們聽我說,這期買豬,15那一只。有沒有那么靈哦?哪來的15?上次那報紙我看穿個洞都看不出15。嘖,你別不信,不光大仙說,今早,我兒子說他昨晚做夢,夢見坐著一只大肥豬在天上飛,這叫童子夢,童子都是通靈的你們知道吧?
其中有個歲數不大的消瘦婦人,腦袋擠在人堆中,全神貫注地聽,她帶了個只有四五歲的小女孩,那小孩站在人群外,還沒有大人們的腿高,時不時去扒拉她的腿,再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輕輕推開。
小女孩向裝著阿麗與香香的那只水桶走去。
程心田退出桌上的牌局,走到她身邊蹲下,與她一起看桶里的金魚,向她介紹說:“這是阿麗,這是香香?!?
她問她:“那是你阿媽嗎?你阿媽在做什么?”
小女孩臉上沾了未干的鼻涕,吸溜著鼻子答她:“阿媽在買發財?!?
心田起身去拿紙巾幫小女孩擦臉,路過那張司機擺放紙張的桌臺,順手拿了一張看,那幫大人圍在收銀臺討論的,正是這張紙上的內容。
紙上蠅頭小楷印得很密,散發出未干的油墨味,好幾個地方都糊得壓根看不清了,紙張整體只比a4紙略大一些,中間有道折縫,看來是一份報紙。
卷首也不寫什么報,只寫:六*合玄機。
她知道這是什么報。
有那么幾年,她見過很多,那時候她還上小學,阿爸每期都買來讀,有時是彩色的,有時是黑白的,他們一家三口在飯桌上有說有笑地對著那上面的圖畫猜數字,最后由她一錘定音,阿爸就照著她說的去下注,有時買10塊,有時買20,贏一次就翻40倍,一兩年下來,居然贏多輸少,阿媽說她財運好,腦子聰明,看圖猜數字猜得準,她心花怒放,由衷愛上這個游戲,那些大人說的“童子夢”,她也知道是什么,她夢過,那天她一起床就跟阿爸說,她夢到家里水族店缸中的魚全都跳得好高,躍過天上一道金燦燦的門變成了龍。阿爸于是下注買龍生肖,真就中了,50塊變2000塊,阿爸興奮地抱著她跑了半條街,買了一大袋麥當勞給她吃。
所以,圣伯公廟的廟婆嬸說她財運好,她堅信無疑,她永遠記得夢見鯉魚們化作龍的那天,更記得那天的麥當勞兒童餐。
阿爸就是從那天開始賭的。
他在她睡下以后出門去,和朋友喝了酒,兜里揣著贏來的錢,吹著口哨,第一次走入了一家地下賭檔。
那邊的牌桌上,小奇再一次亮出了主公身份的明牌,程心田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玄機報,她有時懷疑,她在那天抽中了一張無法翻開的人生底牌,只能永遠面朝下蓋著,睜眼便是一團漆黑。
家里的境況變得只有糟與更糟,最壞一次是她初二那年,放學回到家,發現店內的水族箱被砸爛了不少,魚兒們躺在地上,彈跳著,顫抖著,目珠越來越凸,再也躍不過龍門。
小女孩依偎在她身上,喃喃說:“這是許愿魚?!?
“嗯?”她細心擦著小女孩的臉。
“大水池里的許愿魚,紅色的?!?
她聽懂了,小女孩說的是寺廟里飼養錦鯉的許愿池塘。
“那你要不要許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