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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至尾，無一句歉，往側(cè)廳走了，邊走，邊把皮帶系回啤酒肚上。

方光耀用手撐住桌子角，踉蹌著站起來，還不忘惡狠狠罵泳柔一句：“你真多管閑事！都是怪你，我是借給小奇，又不是借給你。”

“怪我你就把我供出來啊！逞什么英雄？”

他哼一聲，“打小報(bào)告，那是孬種才做的事，是你們這種好學(xué)生、好孩子才做的事。”他一瘸一拐地往樓梯走去。

泳柔獨(dú)自站在正廳，望著阿公阿嫲的牌位。她心里忽然悟到，大伯氣的，不是mp4丟了，不是方光耀不生性，大伯是氣小叔，也可能，是氣他自己。一個娘生，一個家養(yǎng)大，踏出了門去，大道朝天各走一邊，人散了，心也離了。親兄弟姐妹尚且如此，生來就地位有別的人，又如何？就像她與城里生長的堂弟妹，生來，就無法互相理解。

她返身往家走，決定吃過飯，就去縣里找小奇，盡早些回學(xué)校去。在學(xué)校，大家都換上一樣的校服，領(lǐng)到同樣的課本，看起來就像在同一起跑線上，不像在家，她是添茶水的小妹，她的同學(xué)是座上賓。她要去參加排球社的招新考核，她打得不差，一定比城里那些小孩打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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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正午，周予拉著行李進(jìn)了校門。爸媽都忙，晚上也不一起吃飯，她爸要回英德中學(xué)去開會，兜個大彎先把她送到學(xué)校來。

這么早就返校的學(xué)生不多見，宿舍樓鴉雀無聲，靜得她也不自覺將腳步放輕。進(jìn)了天井，再走幾步，發(fā)現(xiàn)108的宿舍門竟沒鎖，虛掩著，已有人回來了。

是誰這么早？

她將門拉開。

程心田坐在自己的鋪位上，耳中戴著耳機(jī)，許是被她嚇到，慌忙伸手去扯，一手扯耳機(jī)線，一手扯那耳機(jī)線連著的設(shè)備，二者分離，小方塊一下被拋落，掉在地上。

心田猛地站起身，頭撞到上鋪床板，脫口一聲慘叫，周予往里走了幾步，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

黑色銀邊的小方塊躺在她的手心，她看著那上面的英文字母。

snoy。

這便是前兩個禮拜，每日夜里下鋪亮起的藍(lán)色光源。

心田家店里的水族箱，也發(fā)著像這樣的藍(lán)色光。

她不說話，心田先磕磕絆絆地說：“周予，你，怎么這么早？我在聽歌，”兩聲干笑，“被你嚇?biāo)懒恕！?

“嗯，我爸爸去上班順路，就來得早了一點(diǎn)。”她配合著閑談，目光下移，又看那個mp4，“這是你的mp4嗎？”她躲開心田的目光，心田肉嘟嘟的臉漲得通紅，她不忍心看。

“嗯……對。我，我借的。”程心田站起身，扯著手里剩下的耳機(jī)線，聲音忽然不自然地高亢起來，“你、你要不要聽聽看？有幾首歌很好聽。”

沉默。

這強(qiáng)裝的高亢，在空氣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沉寂下去。

周予終于說：“跟方泳柔借的？”她實(shí)在想不到更妥帖的問法了。

“嗯……”心田倚著上鋪的梯子，低頭看交織的雙手。

“……用不用我?guī)湍氵€給她？”

再一次沉默。程心田看來就要哭了。

“……好。你拿去。”她將那耳機(jī)線整理好遞給周予，始終低著頭。

周予馬上歸置好行李箱，將mp4揣在兜里，她一刻都無法在這只有兩個人的空間里待下去了，實(shí)在太靜，靜到就算她不看，也可以感受到空氣中傳來心田抑制不住的顫抖，好像身體中噙著馬上要噴發(fā)的淚，還有羞憤與后悔。

即將踏出門的那一刻，她再次開口說：“對了，”幸好，她擅長將任何話講得平淡，“社長師姐說，見面會是周幾？”

心田聽了，又驚，又有一點(diǎn)欣喜，如獲赦免一般，急忙答她：“周、周三。周三下午，在社團(tuán)辦。”

“好，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我去圖書館，走了。”

她走出門，反手將門掩上，松一口氣。

她不知方泳柔會如何想，但她決定將這件事當(dāng)作從未發(fā)生過，從她的生活中，也從程心田的生活中就此抹去。

一賭再賭的人也還有家可歸，一直在給別人機(jī)會的人，也應(yīng)得到一次機(j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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