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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幫忙，只分得一袋豆腐，提在手里，只一點墜手。

“你今天怎么想跟阿姨出來買菜了？放假在家無聊呀？”

她盯著地上的污水，嘴上隨便一答：“嗯。”

小朱阿姨正正大她一輪，也才二十七八，三年前，第一次見，媽媽說你叫阿姨吧。當(dāng)時，小朱阿姨已是兩個孩子的媽了。說來奇怪，女人一旦當(dāng)了媽，不論多么青春少艾，在世人眼中都已老了，像草本被萃走了精華，不能叫姐姐，只能叫阿姨。

小朱阿姨拉她，湊到她耳邊偷偷說：“你爸媽這幾天晚上在家有沒有吵架？你是不是被吵煩了？”好像東家會突然竄出來發(fā)現(xiàn)她在說他們閑話。

周予搖頭。

“沒吵？你不知道，上禮拜你不在家，他們吵了好幾次。”

“吵什么？”

“你爸的鄉(xiāng)下親戚呀！之前周末過來的，還是你給開的門。哎呀，你別告訴你爸媽我跟你說這些哦。”原來是那日三表嬸來引起的事端。“你媽回來一看冰箱里那些菜啊鴨子啊，就生氣了，當(dāng)場跟你爸翻臉……欸，大姐，海蝦怎么賣？”趁人家撈蝦的功夫，小朱阿姨接著說：“我看琴姐也奇怪，你說她是看不起鄉(xiāng)下人吧，那我也是鄉(xiāng)下人，她對我也不差。啊呀，阿姐，這只就不要了，要那邊的，活一點的。”小朱阿姨扭過頭來，面露興奮之色，“你知道嗎？你媽說，要送我去學(xué)開小汽車。讓我考了駕照，以后幫忙去學(xué)校接你。”

菜買完，該走了，周予終于說：“小朱阿姨，這里是不是有個花鳥魚市場？”

她心里惦著那日船上心田說的這里好玩，因此才跟著小朱阿姨來。

“什么花鳥魚市場？”

海鮮檔口的大姐熱心幫答：“有！在地下半層，這一條道直直走到頭，左拐，有個樓梯下去。”

果然有個水泥樓梯，往下走，才發(fā)現(xiàn)這菜市場是蓋在一片很緩的斜坡上，一樓往下，又是半層一樓，窗只開在墻壁頂上，又多藏在商鋪里頭，因此采光不佳，走道天花板上電線纏繞，拉著一盞又一盞裸燈泡。

先是好幾家鮮花盆栽批發(fā)，然后是賣鳥的，賣寵物龜?shù)模u倉鼠賣蟾蜍的。一整條走道四處響著動物們發(fā)出的聲音，窸窸窣窣，可能是嚙齒聲，也可能只是在呼吸。這樣一副景象裝在這只得半層天光的夾層里，像破爛花盆里長出一大叢藤蔓花草，小朱阿姨也覺得好玩，邊走邊贊嘆。周予在倉鼠籠子前蹲下身，伸手指想去摸一摸倉鼠身上的絨毛，差些就被咬了一口。

走近第一個岔道，周予便望見那塊畫著卡通深海魚與珊瑚的招牌，幼圓體字寫著“魚田田水族”，招牌底下恰好走出兩個吸著煙的男人，她才看清櫥窗里的幽藍(lán)水族箱之間開著一個店門，小朱阿姨停下來看幾盆多肉，那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吐出很大的煙圈，然后揮手，煙蒂被甩在地上，冒起一縷煙。

她聽見他沖店里說：“那你說怎么辦？他現(xiàn)在人又不回來，錢你們也沒有，我們是正經(jīng)借貸生意，不欺負(fù)你們女人家。喂，阿妹，你過來，你來跟叔叔說，你爸爸去哪里了？”

小朱阿姨豎起了耳朵，騰手來拉她的手腕，把她往賣盆栽的店里拉。

盆栽店老板也湊到門前來聽，嘴里念說：“又來追債，嚇?biāo)廊恕！?

“又來？經(jīng)常來啊？”小朱阿姨掩嘴問。

“隔幾個月就來一趟咯。沾上了賭，就戒不掉！剛還上錢就又去賭，賭輸了就又去借！”

“凄慘呀！還有個小妹呀？”小朱阿姨伸長脖子，試圖把那店內(nèi)情況看個清楚。

“就是咯，才十五六歲，很懂事的，讀書也好，考到南島中學(xué)！可惜是命不好，有這么個爸。”

小朱阿姨與老板竊竊私語，周予一言不發(fā)，垂下頭去，幾分鐘功夫，那兩個男人離開了，她看見他們穿的尖頭皮鞋從走道上過。小朱阿姨嚇得急忙要拉她進(jìn)盆栽店里去假裝閑逛，她不動，不顧小朱阿姨拼命暗示，站了幾秒，開口說：“回去吧。”

*

誰承想，小叔一家自城里來，竟令mp4丟了的事在大人們面前敗露，起初是在大伯家的飯桌上，小叔家一雙子女接連鬧著要回家，在鄉(xiāng)下住了幾天，覺得無聊，覺得大伯家不好，洗個澡，熱水器時好時壞，床也太硬，地上又總是看著臟臟的，出了門去，像樣的馬路都沒有幾條，想吃個麥當(dāng)勞都沒有。

泳柔捧著碗坐在桌邊，聽了這番話，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就像她也是堂弟妹口中這百無是處的“鄉(xiāng)下”的一部分，也一并遭到了審判。

大伯悻悻問：“麥當(dāng)勞，是什么？”

泳柔小聲解釋：“是美式快餐店，吃漢堡薯條的。”

“哦！哦！有啊！縣里就有，那家什么，什么來。”

光耀提醒他：“華萊士。”

“對！阿耀你下午去買，看弟弟妹妹想吃什么，多買點回來。還有啊，我們書房不是有電腦？”大伯滿臉堆笑討好著兩個城里來的二世祖，“吃飽飯，讓光耀哥開給你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