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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麗蓮驚異地停下手里的剪子,“我洗剪吹一個才收人十五,你要五塊?你一個童工,一塊還差不多。”
“一塊太少了!至少三塊!”
麗蓮姐拿鏡子給客人照,“你看后邊這個長度可以吧?”
小奇只好再降價:“兩塊兩塊!不能再少了!”
晚些時候,小奇在電話里與泳柔算這筆賬:“一天十個頭,就是二十塊,七天——”
泳柔接話:“一百四十。”
“沒錯!”小奇壓低聲音,“這不就一半了嗎?這錢,全給你!免得阿耀一直嘰嘰歪歪。”
方泳柔握著電話分機,躲在樓梯上,探頭向下望去,阿爸阿媽正在收拾廳堂。一天生意已做完了,門外的卷閘落下一半,國慶假期,島上游客激增,她幫著跑堂,一整天都團團轉,這時候才終于歇腳,躲起來與小奇打一會兒電話。“那你豈不是七天都不能休息?一直洗頭,手都要洗皺了。要不,你只干三天,六十塊也很多了。”
“那不行,過了這村沒這店了……”
電話那頭響起麗蓮姐的聲音:“齊小奇,干什么打電話那么久?又跟阿柔煲粥。話說不完明天騎個車去說個夠。”
小奇大聲回道:“麗蓮,你怎么那么小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我小氣?你看你這個鼻子眼睛嘴長這么好看是像誰?我小氣,我就把你生得像你那個丑阿爸。”
母女二人在那頭斗個沒完,泳柔聽聽笑笑,直到電話掛了,阿媽恰好走上樓梯來。“又跟小奇打電話呀?她們家今天肯定也生意很好吧?”阿媽眉開眼笑,縱是疲憊仍心情爽利,“地主爺保佑,這個假期,大家都財源滾滾!她媽媽怎么樣?”
“還那樣嘛。”
阿媽連連點頭,“那就好,她一個人多不容易。”
阿爸在樓下問:“你們在講誰?小奇她媽?我看她也是個厲害人物。”
整個南島無人不知,奇麗美發的齊麗蓮是個烈女,三十歲不到死了老公,撇下兒子拖著女兒離了方口村的婆家,第三天就給女兒改了姓,從此與同是寡婦、同是剪頭匠的婆婆結了深仇大怨。一個女人家在縣里開發廊,起初總有下三濫以為是做皮肉生意,上門來浮言浪語兼動手動腳,統統被麗蓮姐亂杖打出,追著打了三條街還不解氣,開業十天,派出所出警四次,有一次還是對方被打得報了警。
阿爸拿廚房剩下的一點蝦、蛤,還有魷魚的邊角料,炒一個雜燴面,熱騰騰端出來,泳柔跑去接,阿爸說:“地主爺先吃。”泳柔就把盛面的搪瓷大盆端在掌心,往神牌位三鞠躬,心里默念,老爺保佑阿爸阿媽,保佑小奇和麗蓮姐,也保佑泳柔。
油汪汪的香氣撲鼻,她偷偷咽口水。
一家三口坐下來吃宵夜,阿媽一邊挑面條到她碗里,一邊啊喲喲地講:“我們阿柔多厲害,一整天,沒算錯一個數,沒記錯一個單。我從廚房端出來一個白灼蝦,走去那一桌,她馬上說,不是這桌,這桌是椒鹽蝦。也不是那桌,那桌后點的。”
她聽得又喜又羞,邊吃邊抿嘴笑,又夾一只最大的蝦到她媽媽碗里,說這個好吃。
在家里幫工,當然是一毛都沒得,她與小奇不一樣,可沒法正大光明說什么“花季少女用錢的地方多了”,但能得這樣一句話,她也覺得好。
阿媽問阿爸:“過兩天,小叔他們是不是從市里回來?我們備點什么?阿細回來沒有?”小叔即是阿爸的小弟,在海對岸的城里做些小生意。
“沒回來。”
“學生放假,她不回來,一個人在教師宿舍啊?”
“不知她,不回來也好,一回來,肯定又跟大哥吵。”
“上次,小叔說幫她介紹那個縣上的男生,在市里工作的,她去見了沒有?”
“我怎知?我看是難哦。”
泳柔插嘴:“干嘛給細姑姑介紹對象?她會沒人喜歡?”
阿爸敲碗邊,“有人喜歡還單到現在?27,你沒聽你大伯說,你阿嫲27的時候,他都跟船出海了。”
“時代變了!”
“對對對,變了變了。”阿媽把花蛤都挑進小盤里,放到泳柔面前。
“變了就不要結婚生小孩了?”阿爸一邊說,一邊給泳柔剝了一只蝦。
變來變去,不離其宗。
*
“橋北市場”四個不銹鋼招牌大字,早風吹日化掉了電鍍烤漆,毫不起眼地豎在菜市場正門上方。才九點半,早市就已不早了,周予跟著小朱阿姨在各個檔口間游擊,不停聽她說著:“啊呀,算便宜點!都這個點了,我多買點,省得你還拉回去。”
農貿市場地滑,細格地磚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兩側凹溝盡是污水,周予每走一步都萬分小心,生怕弄臟了自己米白色的帆布鞋。游擊一圈,小朱阿姨手里已提了滿滿兩大袋,大袋子套著小袋子,菜葉桿從袋里冒出青翠的頭。小朱阿姨擼著袖子,人分明是瘦瘦的,兩只手腕卻看著壯實,能提千斤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