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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又一次在夢魘中驚醒。
渾身是血的李昀,再一次出現在我的夢中,朝我伸出那只殘破的手。
我在夢中喊不出聲,只覺得胸口發悶。
醒來時,天色未明,窗外一片灰藍,冷汗已將衣襟浸透。
我心中只浮起一個念頭: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先撐不住的人,是我。
而且,我也是真的,不愿他再被人冷眼嘲弄。
他曾為這片山河浴血奮戰,不該被譏笑到這般地步。
哪怕再恨,我也不愿再見他如此。
更何況,我與他之間的賬,早已清算干凈,他已經賠給了我。
至于他想要的別的什么,我既不清楚,也不想再去探究。
我告訴風馳:“下次再看見李昀在府外徘徊,叫他進來吧。”
風馳微微一愣,說:“爺……他現在就在呢。”
我聞言也愣住,愕然過后,心里泛起說不上是哪一類的惆悵:“那就今日。你將他帶去前廳。”
“是。”
風馳退下,腳步聲漸遠。
我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才緩緩邁步,朝前廳走去。
走至廊下,恰好與李昀打了個照面。
他見了我,露出一個極輕的笑。
那笑容不甚明顯,卻是真心的,眼底藏不住的歡喜,就那樣赤裸裸地寫在臉上。
我側了側頭,不動聲色地吩咐:“去沏一壺好茶來。”
然后示意李昀進前廳入座。
坐定后,我抬眼,正看到站在廳外的春生與風馳,心中繼續浮起那種難以言明的滋味。
我真的覺得很累了。
從那滔天恨意中掙脫出來,已經用盡了我太多力氣。
我現在只想快點將京里的一切收尾,然后回到南地去,守著家人。
我轉回目光,看向李昀有些僵硬的坐姿,直截了當地問:“你一直跟著我,到底想說什么?”
李昀沖我牽起嘴角,有些試探地柔聲說道:“我前幾日去求了一位御前的老大夫,他說可以看看你的眼睛。”
我一愣,心頭仿佛被什么輕輕撩了一下。
有一瞬間,幾乎無法控制地生出一點期待,那種久處黑暗的人聽到“光明”一詞,便不由自主伸手去抓的本能。
可我旋即壓下那點荒唐心思,并厭惡他提出這等話來撩撥我。
他可知,那老大夫的“或許能治”,落在我耳中,卻比宣告絕癥還叫人難受。
得了絕癥的人,自會偷偷幻想著奇跡,可若真有人當面與他提起,便成了最殘忍的安慰。
我不需要希望。
“你不必再尋了,”我語氣平靜,“我府中大夫早已看過,所中之毒,唯有一味可解——霜嵐草。”
我頓了頓,垂眸道,“那草生于高山之巔,花色如霜,隱于云嵐之間。尋常之人,無緣得見。”
這話是我信口胡謅,不愿再和他多費口舌,只求他聽后能知難而退。
卻不想他神色一震,竟立時站了起來,眼中像點燃了火光:“當真?”
我怔住,撇了下嘴,不自然地說:“當然是真的。”
他滿眼驚喜地看著我,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我去,”他說得急切,“你等我,我去將那草摘來。”
我沒有應聲,不知怎么回答,我不過是想將他支遠些罷了。
不愿再看他帶著那副形銷骨立之軀,執拗地跟在我身后。
每每見他如此,我心口便像是被什么揉住,一下一下,令人煩躁。
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或者說,我如今只想求一份清凈太平,不愿再受牽動,不愿再心軟。
可看李昀起身就要走,那神情竟像立刻便要啟程,我還是下意識輕輕喚了一聲:“誒——”
我不知自己那一刻的神情如何,只覺喉嚨有些發緊。
他眼中亮光一閃,像被我這聲喚住,幾步折返回來。
他低著頭立在我面前,聲音低沉而篤定:“我雖是個廢人,但我一定有辦法將那花取來。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