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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席間眾人一齊疑惑,露出幾分詫異。
我下意識抬眸望向李昀,見他并沒有反駁,眉間淡然如水,唇邊的那股似笑非笑的意味倒是漸濃。
我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實是那時我身子不爭氣,恰逢感染風寒,久治未愈。與李將軍相見時,怕將病氣傳染旁人,便命人以屏風相隔,未敢真容示人。”
“哎呀,那李將軍可不是和我們一樣,今日才得見衛公子容顏?”
沈子宥舊話重提,語氣里帶了幾分促狹,直看著李昀笑:“這才公平些,怎能叫你一人獨占好事?”
說罷,又轉向我,笑意盈盈,眼里卻頗有贊嘆:“衛兄此等姿容,當真是難得一見。膚勝脂玉,神采清雋,怕是尋遍滿京,也難得有這等標致人物。”
這番話一出,眾人俱笑。
我也只能隨之輕笑,卻能感到肩背一寸寸繃緊。
李昀隨著他的話,將目光緩緩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不帶笑意,卻如品鑒珍藏多年之名器,帶著某種讓人無處遁形的審視意味,自上而下,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我。
沈子宥尚在旁調笑,將我形容得宛若紅樓玉人,丹唇皓齒,星眸剪水。
每落一句,李昀的目光便隨之移動一寸。
直到——他視線終于落在我唇上,然后極緩極慢地,移向我眼中。
我幾乎屏息,只覺一股難言的酥麻感自脊背蔓延開來。
那目光如有實質,我渾身的毛孔都被炸開,五臟六腑里一種說不上的感覺令我想要輕輕顫抖。
仿佛被風雪覆身,寒意森然,又似有火苗在體內悄然燃起。
我像被定住一般,和李昀的目光撞上。
他漆黑的瞳孔中有火光,將我牢牢困住,燭影搖曳間,我分明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眼中,浮浮沉沉,若隱若現。
我看到他眼瞼微微鼓起,那是個要笑的模樣。
我被他的一點舉動牽動心腸,還不待我跟著做出反應,就聽他開口了。
嗓音低沉,含著笑意,仿佛醇香的酒意,醺然入耳:“衛公子目若朗星,顧盼生輝。”
我的心臟驟然一緊。
瞳孔微縮,喉頭不受控地動了動,咕咚一聲,那股喉嚨里被我壓下的癢意,此刻成千百倍襲來。
這樣的話從李昀的口中說出,讓我詫異至極。
我不禁懷疑,難道因為一個人身份的不同,就能讓他人眼盲至此嗎?
李昀是否還記得,他曾冷冷俯瞰我,說我一雙眼生得包藏禍心。
此刻,這雙被他嫌惡欲棄的眼,竟是如此剔透美麗嗎?
那我這個人呢?
我竟不知,自己該希望他記得,還是……不該。
但不過片刻,我已收拾好情緒。
話里恢復了之前的不卑不亢,仿似對待眾人的夸贊毫不在意,或是早已習以為常。
眾人仍笑著調侃我,我卻淡然接過,言語里甚至帶出一絲懶散隨意:“幾位大人何必抬舉我?不如多照照銅鏡,自能知道這京中翩翩佳公子到底是誰。”
諸人因我的玩笑話哄笑起來。
連李昀,也輕聲笑了。
我趁眾人笑語掩飾心緒,再次看向他,語氣溫和而漫不經心:“李將軍這般人物,眉目如畫,如月覆雪,才是京兆府真正的一等一好男兒。”
笑聲更盛,熱鬧如席上焚香。
我亦含笑與之共飲,仿佛適應良好,舉止合宜。
只是這笑意落在唇角,卻未曾落到心底。
李昀搖搖頭,似是無奈一嘆:“戰場上,敵人聞我皆懼,說我冷面殺神。朝堂之中,官員見我皆避,說我殺伐果斷,不近情面。倒是第一次,有人夸我貌勝一籌。”
我挑了下眉毛,本想回他一句:將軍不記得了嗎?你年少初歸,凱歌入京,萬民夾道相迎。那時便有‘玉面將軍’之稱,多少人傾心折服?
話未出口,心頭卻猛地一滯。
一個如影隨形般的人闖入腦海,二公子……林彥諾。
心口仿佛被冰水一激。
我倏然驚醒,神思回籠。
這里是京兆府,是觥籌交錯的宴席,是風頭浪尖的局勢。
不是衛家,不是南地,更不是那個曾讓我遍體鱗傷的深院舊夢。
……
“那是眾人畏懼將軍威儀,不敢直言罷了。”我啟唇輕嘆,語氣不重,聽來卻仿若真心在替他鳴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