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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掀簾下望,眉心微攏,尚未開口,風馳便已上前一步將那伙計扶起,打賞了點銀子,低聲道了句“退下”,將人送開。
看來,這所謂的“變化”,終究只是換湯不換藥。
京中這等吃人不吐骨、奴仆如草芥的風氣,依舊一成不變,絲毫未減。
不管是那金玉堆砌、窮奢極侈的金樽坊,還是燈光如晝、聲色犬馬的瓊臺閣,都無甚分別。
我未等侍從上前,便自車中躍下。
登上二樓,甫一踏入包間,便見屋中已有數人落座。
我將珠簾輕挑,簾下玉影微晃,那幾人聞聲回首,皆是一身錦衣貂裘,眼光落到我身上時,神色微異。
一人率先起身,眉梢高挑,笑意肆意,拱手朗聲道:“早聞衛家少主風姿出眾,今日一見,果然是神仙人物,教我懊悔不已。如此人物,怎叫我今日才得結識。”
他言語夸張,頗為張揚,語氣卻并無惡意。
他旁邊一人亦隨之起身,眉眼清俊,唇角帶笑,顯得溫雅從容。
他輕輕搖頭:“子宥,你莫要一開口便驚著人。”隨即朝我拱手為禮,溫聲道,“衛公子勿怪,子宥性子跳脫,言語輕浮了些,莫讓他壞了我們這些人的體面。”
我含笑還禮,語氣不卑不亢,道:“大人言重,在下不過一介商賈之后,蒙諸位抬愛,已是惶恐。”
幾句調笑閑語之后,我被請入上座,落座后,方才細細看清在座諸人。
最先開口者,正是永昌伯府世子沈凌,字子宥。倒也不似傳言中那般輕浮無行,反而頗有幾分真性情。
那位替他說話之人,名許致,出身寒門。其師為前任國子祭酒韓大人,年僅十八便中進士。現任禮部主事,專掌貢士選錄之事,可謂才名在外。
其余數人,皆是朝中權貴之后,個個錦衣玉食,身居要職,眉眼之間皆自有一份不容忽視的傲氣。
“京城這天與南地不同吧?衛公子可還習慣?”沈子宥坐在我旁邊,熱情地望著我。
“確實清寒刺骨,與南地濕暖迥然不同。不過這般雪壓京瓦、千里冰封的景致,于南地卻是難得一見,倒也別有一番滋味。”我微笑作答。
說話間,幾名侍女魚貫而入,香氣伴著寒氣氤氳而來,桌上漸次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
許致笑著接口:“一入冬,京中多是家禽野味,溫補為先。倒不及南地那般海味紛陳、調料豐繁。衛公子可還吃得慣?”
我回道:“許大人這話折煞我了。京中飲饌講究清和平順、滋味有度,形色兼備,自是極好,怎敢言‘不慣’二字。”
許致含笑擺手:“我字惟清,衛公子不若喚我一聲惟清,便是朋友。”
我略頓:“惟清兄既不嫌棄,那便也不要喚我衛公子了。”
許致回道:“自然,衛兄。”
沈子宥在旁不甘寂寞地插話:“你們都改了稱呼,豈有我獨自拘謹之理?衛兄也莫喚我世子,那名頭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叫我表字,子宥便是。”
我舉杯略抿,言語柔和而有分寸:“好,那便恭敬不如從命,子宥兄。”
一番推杯換盞,酒過三巡,話題終于慢悠悠繞進了正題。
“衛兄可曾親自出過海?”一人饒有興致地問,“聽說南洋那些人長得古怪,竟有人生來紅發黑膚,像異獸一般。”
我將酒盞輕輕擱下:“確實如此。南洋不止紅發,還有金發碧眼之人,鼻梁高挺,眼眶深凹,言語難通,與我中原大不相同。”
“我倒是在京里見過一回,”另一人搖了搖頭,嘖了一聲,“是被人買來當奴,站在街口供人觀賞。”
許致輕抿了口酒,忽地接話:“闊羅一帶出香,有奇楠一種,千金難求,一縷燃盡,半月香氣不散。世間諸多奇珍異寶,盡出其地。”
我點頭:“奇楠香。香未起火,氣已穿簾透榻。”
眾人紛紛嘶了口氣,有人作勢拱手:“此等物事,怕也只有宮中娘娘們享得起。”
沈子宥倚著椅背,語氣一轉:“聽聞南洋海寇甚囂,衛家如何保得這些珍物周全?”
“據說衛家水師護航,所至諸港皆開關設稅,自成一系。前陣子李重熙將軍平了海寇,立下重功,是否也借了衛家水師一用?”許致目光透亮,望著我。
我心道終于到了重點。
在心里醞釀一番,我笑而不答,反問道:“朝廷有命,衛家自當聽從,何來借與不借之說?”
許致也笑了,姿態不動聲色:“說得是。若朝中亦有這般水師,怕是早掃盡海寇,不勞民力。”
我斟酌著語氣:“衛家的水師,本就是為朝廷所養。若天子欲起兵,自當傾囊以助。兵船人馬,皆聽調遣。”
話一出口,席間氣氛微頓,笑語稍歇。
沈子宥卻在此時挑眉一笑,舉壺為我滿酒,語帶揶揄:“衛兄說得是。只是這次的功勞都被李重熙搶了去,讓他在圣前立了鐵功,把我們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子弟,更襯得一無是處。”
沈子宥話音未落,門前珠簾“嘩啦”,又是一聲輕響,似是有人掀簾入內。
我未抬頭,以為是侍女添酒,只垂眸抿了一口盞中微涼的清釀。
卻聽一聲低沉含笑、略帶慵懶的嗓音響起。
“沈子宥,怎的又在背后編排人壞話?”
我舉著酒杯的手停頓,猛然抬頭。
簾外身影高大挺拔,逆光而立,衣袂隨風微動。
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就在珠簾掀起間,毫無預兆地撞入我的眼底。
我登時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