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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身出鞘三寸，寒光凜凜。

凌鳶的腳步頓住了。

她當(dāng)然認(rèn)得這把劍。凌家世代武將，這把劍是她父親傳給兄長的，兄長又用了二十年，殺敵無數(shù)，飲血無數(shù)。劍柄上的流蘇是她親手掛上去的。

凌懷羽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緊。

她走到床前三尺處站定，沒有行禮，就那么站著，看著老皇帝。

老皇帝靠在床頭，滿頭白發(fā)散亂地披著，臉上皺紋縱橫，眼窩深陷，看上去快散盡了精氣神。他把那把劍橫在膝上，蒼老的手一遍遍撫摸劍鞘。

凌懷羽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里的火“噌”地就上來了。

“人都被你害死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尖酸而刻薄，“天天抱著把劍，你覺得有意思嗎？”

老皇帝的手頓了頓。

凌懷羽一臉的不屑，等著他發(fā)怒，等著他罵她“放肆”，等著他叫人把她拖出去。說都說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死了正好去見哥哥。

可老皇帝沒有。

他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向她。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看著她，又像是穿過她，看著別的人，這樣的眼神，她入宮三十多年見了無數(shù)次。

老皇帝緩緩開口。

“懷遠(yuǎn)。”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懷遠(yuǎn)。

凌懷遠(yuǎn)。

凌懷羽站在原地，倒盡了胃口。

第91章 貴圈真亂

凌懷羽從皇帝寢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出一層淺淺的青灰，像浸過水的舊絹。宮燈還亮著，燭火在晨風(fēng)里搖曳，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在殿門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龍涎香的甜膩、老皇帝身上腐朽的氣息，一切終于被風(fēng)吹散了。

沒走幾步，她看見了皇后。

皇后就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得端端正正，儀態(tài)萬方。她顯然精心梳洗過，發(fā)髻一絲不亂，金鳳步搖在晨光里微微顫動。衣裳也是新?lián)Q的，絳紫色的宮裝，繡著繁復(fù)的纏枝牡丹，但臉上厚重的脂粉卻掩蓋不了她的疲憊。

凌懷羽的腳步頓住了。

惡心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看到這副“我特意在這兒等你”的姿態(tài)，讓她那股惡心變成了怒火，直往腦門上沖。

皇后沒起身，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凌懷羽招了招。

“妹妹守了陛下一夜，真是辛苦了?！被屎蟮穆曇舨桓卟坏停瑒偤媚茏尷认碌乃腥硕悸犚?，“來，喝杯參茶解解乏?！?

她身旁的小幾上，擺著兩盞茶。一盞在她手里，一盞她對面，顯然是給凌懷羽準(zhǔn)備的。

凌懷羽沒動。

她就站在廊下，居高臨下地看著皇后。

“老鴇給的茶，”凌懷羽開口就是嘲諷的話，清清楚楚送進(jìn)皇后耳朵里，“我可不敢喝?！?

皇后的臉，拉了下來。

她抬起手，把手里那盞茶倒在了地上。茶水潑在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妹妹說笑了?！被屎蠓畔驴詹璞K，抬起頭，目光直直看著凌懷羽，“都是伺候皇帝的，分什么彼此。你當(dāng)初入宮時，若不是我護(hù)著你——”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耐人尋味的笑。

“——你以為你能在皇帝手下，撐過第二晚？”

凌懷羽的臉色白了。

那是她剛?cè)雽m時的事了，老皇帝在床上手段狠辣，那時候她年紀(jì)小，那經(jīng)歷過這種事。只知道一個勁的反抗，反而激起了老皇帝的興趣，那一晚沒有絲毫的快樂只有無盡的疼痛。好在皇后給她藥，讓她變得主動，討了皇帝的歡心才好過些。

只不過這夫妻二人都是一丘之貉。

凌懷羽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那時候你多乖呀，后宮這么多妃子里我最喜歡你了，可惜你不領(lǐng)情。我若有心害你，”皇后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蕭玄弈都不會出生?！?

廊下靜得可怕。

宮女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凌懷羽盯著皇后，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卻沒有一絲笑意。

“皇后娘娘，”她說，“人老了，就喜歡回憶過去?！?

皇后的眉心微微一動。

凌懷羽繼續(xù)說下去，聲音從一開始的中氣十足，漸漸變得越來越輕，像是說皇后又像是說自己：“把自己沉浸在曾經(jīng)得到過的美好里……?！?

她說到最后，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廊下徹底安靜了。

兩個女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中間潑灑的茶水慢慢滲進(jìn)青石板的縫隙里。

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