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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在原身那個家里,這里的艱苦反而不算什么。至少,在這里,付出勞力,能換來確切的回報——每日兩餐,雖然是糙米和不見油水的煮菜,但分量足夠填飽肚子;逢五確實能見到幾點零星的肉沫,算是開了葷;晚上睡的是大通鋪,擁擠,被褥潮濕有霉味,但能遮風擋雨,不用擔心半夜被凍醒或者被大嫂罵醒,跟不用提月末還有筆俸祿。
李管事雖然嚴厲,但并不會刻意刁難。有一次林清源搬運柴火時,因為地上青苔滑了一下,扭傷了腳踝,李管事查看后,只是皺了皺眉,說了句“毛手毛腳”,卻還是讓他休息了半天,還從自己那里找了點便宜的草藥膏給他敷上。
“在王府里當差,第一條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別給上頭添亂,也別給自己找麻煩。”李管事偶爾會提點他們幾句,“該低頭時低頭,該裝傻時裝傻,眼睛別亂看,耳朵別亂聽,嘴巴閉緊點,才能活得長久。”
同屋的雜役們私下里依舊會議論王爺的可怕。
“聽說了嗎?昨天內院又抬出去一個!”吃飯時,黝黑漢子王鐵柱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說是奉茶時,水溫差了一點點,王爺沒說話,就那么看了一眼,那家伙自己就嚇得癱了,然后就被侍衛拖走了……再沒回來。”
瘦高個趙勤扒拉著碗里的飯,憂心忡忡:“咱們這在前院,雖說離王爺遠點,可保不齊哪天……唉,我這心里,天天跟揣著個兔子似的。”
“誰說不是呢!”年紀小的李狗兒苦著臉,“我現在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就怕說夢話犯了什么忌諱。”
林清源安靜地坐在角落,專注地吃著屬于自己的那份食物。他對這些傳聞無動于衷,甚至覺得有些吵鬧。王爺可怕?那又如何。在王府,不用思考未來,不用應對復雜的人際關系,得過且過的生活反而比前世的忙忙碌碌更讓人省心。
然而,這份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為首的是一位老者,約莫六十上下,身穿一件深青色杭綢直裰,外罩玄色緞面比甲,衣襟袖口用銀線繡著精致的云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在頭頂挽成髻。
他面容清癯,皺紋如刀刻般深邃,但一雙眼睛卻清明有神,行走間步履沉穩,背脊挺得筆直,絲毫不顯老態。
王府大管家錢伯,李管事趕忙上前迎合,兩人不知說了什么,李管事的表情很僵硬。
這天下午,他們剛干完活,正準備休息片刻,前院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沒過多久,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下人中間傳開——王爺身邊一個貼身伺候筆墨的仆役,不知因何觸怒了王爺,被當場杖斃,尸體剛剛從王爺起居的“驚蟄院”后門拖走。
整個前院鴉雀無聲,所有仆役都屏住了呼吸,臉上寫滿了恐懼,仿佛下一個被拖走的就是自己。
李管事腳步沉重地走了回來,目光在剩下的雜役臉上掃過,帶著仔細審度。他的視線掠過一個個因為恐懼而低垂的頭顱,最終,停留在了角落里的林清源身上。
少年依舊穿著那身灰色雜役服,但因為剛才干活出了汗,額前的黑色卷發有些濕潤地貼在額角,反而襯得他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清瘦的臉龐,輪廓更加清晰。他臉上沒有什么明顯的恐懼,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緒。在這群嚇得如同鵪鶉般的人里,他這份異常的鎮定,反而顯得有些突出。
“阿源。”李管事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林清源抬起頭,看向他。
“你……”李管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去后面庫房,領一套干凈體面些的深藍色仆役服換上,然后……跟我去驚蟄院。”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其他雜役中引起了細微的騷動。去驚蟄院?那可是王爺的居所!剛死了人,現在去頂缺?
王鐵柱等人看向林清源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同情和幸災樂禍,比較當了內侍俸祿可是現在的三倍,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命花。
林清源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他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恐懼,只是依言轉身,朝著庫房的方向走去。
李管事看著他過于淡定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選他,一是因為這孩子長得還算精致清秀,不像有些人那般賊眉鼠眼或一臉苦相;二是他這半個月來干活確實踏實,從不偷奸耍滑,話也少得可憐;三這孩子腦子不好沒什么那么多想法,不至于一進去就嚇得失態,再觸怒王爺吧?這已經是矮子里面拔高個,沒辦法的辦法了。
當林清源換上一套料子稍好、顏色更深的藍色仆役長衫走出來時,整個人似乎精神了一些。雖然依舊是仆役裝扮,但這身衣服更合身,顏色也襯得他多了幾分沉靜。
李管事什么也沒說,只是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過一道道門禁,越往里走,庭院越發深邃,守衛越發森嚴,空氣中的壓抑感也越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