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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綣擰著眉撓了撓額頭,那金蛟忽然嗷一聲長嘯,似在賣力聲援主子。這叫聲就在韓綣的耳邊,他驟不及防,險些從覃云蔚的手臂上一頭栽下來。覃云蔚忙將左臂緊了緊,讓他坐穩當些,韓綣卻忽然福至心靈,拍著他肩膀道:“我想起來了,你是我師弟覃云蔚!這條金光閃閃的大長蟲哪兒來的?”
金蛟對這個稱呼似有不滿,再次嗷了一聲,龍須帶著勁風唰地從韓綣臉側甩過,又驚得他一跳。覃云蔚道:“那是我本命法器的入器金蛟,不是長蟲。”順手在蛟頭上一拍,將它鎮壓下去,垂首問地下的程澂道:“你真的要再截殺我一次?理由是什么?”
程澂臉色漲紅氣急敗壞:“你……你不要臉!你羞辱我,你羞辱我不夠,還羞辱了我們程家。”這理由顯然并不充分,澹臺頌將程澂強行扯到自己身后道:“覃隱你先下來,有什么仇怨慢慢兒商量解決。”
覃云蔚道:“我并不曾羞辱任何人,你們以前暗算我之事也可一筆勾銷,以后井河不犯即可。”
程澂大怒:“怎么沒有羞辱?當初你……是你主動來我六合盟參加雀屏之選,有誰會斗法斗得好好的,突然中場走人,這難道不是下我程家的臉面?”
覃云蔚道:“你們也沒規定,斗法就一定要斗到底。從來臉面靠自己賺,不靠別人給。”
他如此不假辭色,程澂臉色鐵青,思及當年雀屏之選,暗想那時候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你也已經進入前百名,結果見到了我本人你卻抬腿就走,好似后面有惡鬼攆著你一般,我是長得有多丑竟把你嚇成這幅模樣,難道比你身上那個丑八怪還丑?你還扛著他,護著他,這是成心要閃瞎別人的眼?
他羞怒之下口不擇言:“我就纏著你不放,你不服就打殺了我!”
他精致的鳳眼微微挑著,眉心處擰起兩個嫩生生的小疙瘩,便是嗔怒也自有一番風情。但覃云蔚對人的皮相沒什么太高深的鑒賞能力,因此只覺得程澂令人厭煩,于是居高臨下長槍斜指:“不殺你,再啰嗦超度了你。”
此話聽來甚是詭異,韓綣雙眼放光,問道:“師弟,你還能超度人?要超度他去哪兒?仙界?魔界?神界?佛界?”
覃云蔚斜視程澂,冷冰冰道:“六合八荒皆可去,超度到哪里算哪里。”
原來是隨機發放漫無目的,眾人不禁啞然,程澂有些怕了,縮在澹臺頌身后顫聲道:“頌哥,我……我哪兒也不去。”
看這師弟如此霸氣四射,韓綣放了心,也有了閑情逸致,將手肘支在覃云蔚發冠上,托了下巴轉動著眼珠左顧右盼,目光從遠處飛檐翹角的斂鋒閣緩緩轉到對面,他看到了澹臺頌,惲穹川,曹若耶,還有程澂。
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流光霧化撲朔迷離,韓綣只覺如夢似幻,卻聽澹臺頌低聲道:“狂妄,上!”
韓綣忙道:“澹臺少盟主,遐邇峰有規矩,不許械斗!”
澹臺頌聞言臉色微微一頓,惲穹川冷笑道:“扯什么淡,規矩?規矩都是給外人定的!”
第8章 拈花
澹臺頌聞言臉色微微一頓,惲穹川冷笑道:“扯什么淡,規矩?規矩都是給外人定的!”
他話猶未落,眼前忽地金光大盛,爾后越來越亮,猶如千百束日光同時炸裂,卻是覃云蔚主動出擊,曦神槍幻化成三十六炳,攜殺氣疾馳而出,風聲呼嘯氣象萬千。澹臺頌心中微驚卻并不慌亂,只沖著惲穹川招呼一聲,諸人手中靈劍同時出手,再次合縱連橫,數道靈力交織一起,相持不下。
韓綣已過了最初的震驚時刻,迅速估量場中形勢,見覃云蔚雖然暫時不落下風,但惲穹川和澹臺頌各逞所能配合得當,曹若耶也收起了三心兩意魂不守舍,驅動吹影劍加入戰團。韓綣忍不住叫道:“喂,你們幾個,作為聞名天下的瀲山六子玄門之首,打架竟然靠群毆,不覺得丟人?”
澹臺頌和曹若耶默不作聲,下手卻越發狠毒,唯有惲穹川不出聲地冷笑一下,暮行長劍上靈氣流轉殺性盎然,暗色霧靄鋪天蓋地滾滾而來,覃云蔚頓時目不能視物,只勉強看到霧中法器法器之流光縱橫忽隱忽現,全靠靈識判斷敵手所處方位,爾后伺機出擊。
韓綣被覃云蔚扛在肩上,在劍氣之空隙中倏來倏去穿梭自如,只覺得身邊風聲陣陣殺氣凜凜,他對澹臺頌三人的實力了如指掌,想自身靈力無法運用,單憑覃云蔚一人,拖延時間長了可未必能抵擋住,就低聲提醒道:“師弟,他們人多,不可戀戰空耗了法力,我們不如先避一避。”
覃云蔚道:“放心,法力還有,用完再走。”語氣雖平淡冷漠,氣勢卻飛揚跋扈。
什么叫用完再走,用完還能走得脫?然而這師弟從來都不曾聽過自己的話,韓綣也只得閉嘴,雙目冉冉左右打量,透過翻滾彌漫的濃霧,忽然看到了躲在不遠處號稱掠陣的程澂。
他心中一動,想自己已經成了個廢物,但這小崽子空自擔著個瀲山六子之一的名頭,似乎比自己也強不到哪兒去,瞧澹臺頌待他珍如拱璧的模樣,倒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他在覃云蔚耳邊低聲道:“師弟,我打攪一下,你有多余的劍嗎?借一把用用,我可以幫你拒敵。”覃云蔚聞言嘴角一抽,似有不屑,韓綣忙道:“說錯了,我自衛防身。”他眉心處突然一痛,卻是被覃云蔚抽空彈了一下,一篇劍訣直接注入識海之中,接著手中被塞了一把長劍,淡紅色劍刃上隱隱似有蓮花紋路徐徐而放光彩流轉,末尾與劍柄相接處鐫刻“拈花”二字。原來覃云蔚不但給了他劍,還順便灌注了些許靈力進去。
韓綣默念劍訣,試著驅動一下靈劍,竟覺得十分趁手,且靈力流轉間似有梵音從劍鋒中流淌而出。他頓時有了底氣,伸手在覃云蔚肩頭一按,連人帶劍輕飄飄而起,爾后單足踩上拈花劍,從金蛟頭頂一躍而過,直接投入濃霧之中。金蛟怒吼一聲,嫌他膽大妄為自不量力,覃云蔚百忙中沖著韓綣背影一指,低喝道:“跟上,變。”
金蛟聞言疾飛而去,一頭撞上韓綣后心,化為一襲黃金戰甲覆上他身軀,將他密匝匝防護起來。
程澂本在一側掠陣,因著諸人打斗范圍波及漸廣,他已往后退了幾十丈遠,心中不禁五味雜陳。這場混戰徹底和覃云蔚撕開了臉,恐是無有挽回余地,他卻依舊記得當時二人初見,覃云蔚踏上了設置在瀲滟湖畔的高臺,參與父親為自己設下的雀屏之選。他身著玄色長袍,衣緣處暗金色龍紋隨著衣袍翻飛時隱時現,墨色長發被金冠束得整齊,雙臂護腕上各鑲一顆明珠,三寸寬的腰封勾勒出細腰長腿身形峻拔。
待他轉過臉來,輕風蕩蕩之中,流云綏綏之下,天清地朗人美,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處,一時間程澂心魔驟生,陷入相思不可自拔。
然而如今往事重省,他糾纏他與他撒潑也好,暗算他搶了他的法器也好,指使人追殺圍毆他也好,愛怨交加恨他入骨也好,覃云蔚均都不為所動,一切的一切,不過是自己悲喜交集一場大夢而已。
那么他當時貿然闖入雀屏之選,卻究竟是為什么?
程澂其實想再多看看覃云蔚,可惜惲穹川布下的濃霧非他目力所能穿透,因而孑然獨立空自落寞。他正盯著前方神思不屬,卻突覺身后有人悄無聲息靠近,程澂大驚之下閃身往前撲出,眼前瞬間多出一把淡紅色的長劍擋住了去路,劍光幻化成一朵盛放蓮花,兜頭向他罩下,溫柔華美之氣息仿佛無處不在。程澂大駭之下身形一頓,身后那人已如附骨之疽般尾隨上來。他只得反手將長劍往后疾刺,耳邊一聲輕笑緊貼后頸,手中的鉤沉劍劍身一滯,竟然再次失控,爾后頸項中一涼,那人伸手捏住了鉤沉劍刃,舉重若輕緩緩推將回來,直推到程澂頸側緊緊壓住。
這鉤沉劍顯然還是不肯聽自己驅使,程澂恨得咬牙切齒:“你是誰?”
韓綣道:“死僵尸。”
程澂失聲道:“你是怎么過來的?”
韓綣倒也愿意為他解惑:“徐夫人法力不及澹臺頌和惲穹川,只能在外圍守護,且她是個左撇子,布下的防護劍陣在右側有兩處缺陷,常人卻慣用右手,所以會忽略此事。”
他左手繞過程澂身軀,摸上了他的胸口,爾后一路向下摸索。程澂只覺他的手仿佛一條毒蛇在自己身上緩緩游走,然而韓綣手掌溫熱手勢輕柔,所到處卻又火燒火燎般,引起一陣陣隱微的戰栗。冰與火的交織中,他身軀僵硬動彈不得,啞聲道:“你……你要做什么?”
韓綣的手停駐在他丹田之處,終于不動了。他身量比程澂高了些許,此時微微俯首,在他耳邊低聲道:“別怕,我并非要輕薄你。我就是摸摸,你和我究竟有什么一樣的地方。”
程澂聞言驚怒交集,但心中更深切的卻是恐懼,那種深入骨髓壓倒一切的恐懼。但他畢竟做過多年的玄門世家子弟,輸人不能輸陣,狠聲道:“你也不看看你那張臉,哪里和我一樣!”
韓綣道:“是么?我這張臉的確配不上程小郎君如今這繡花枕頭的名聲。我再問你幾句話,據我所知,瀲山老祖平生唯有兩位親傳弟子,分別是方錦容和程澂。程家小郎君作為其中之一,從周歲起就被瀲山老祖伐髓易筋,煉氣筑基一帆風順,未及弱冠便結成了金丹。如今你丹田內卻沒有內丹,這個謊,你們是怎么圓的?”
程澂臉色慘白沉默無語,將下唇咬得幾欲出血,片刻后方哆哆嗦嗦道:“那一年在桫欏海和星燿洲修士大戰之中,不小心被打碎了。”
韓綣釋然:“天時地利人和,果然高明。”他掃一眼激斗猶酣的戰圈,覃云蔚畢竟以一敵三,曦神槍所挾之烈日金光似比適才黯淡了些。韓綣從程澂手中把鉤沉劍拿了過去,這把劍一到他手中,便隱隱泛起了烏光。韓綣上下端詳兩眼,忽然閃身繞著程澂游走一圈,衣袂飄飄劍出如風,劍尖星丸彈跳,連點上他雙肩雙膝前后心等九處要緊筋脈之處。
程澂避無可避只得任他作為,覺出九道詭異氣息在筋脈間亂鉆,然而卻又不疼不癢,他不知這人究竟施展了什么妖術,心中未免惴惴不安,韓綣道:“九轉截脈大法,唯我可解。不聽話就發作。”
程澂道:“旁……旁門左道,卑污手段……”
韓綣鄭重道:“不,是正宗的玄門秘術。這鉤沉,你一直不知如何使用,對吧?”
程澂呆若木雞啞口無言,眼前暗影一閃,竟是韓綣將鉤沉又擲還回來,他不由伸手接住,聽韓綣笑道:“其實我也不太會用,所以還給你。”臉頰微側沖著覃云蔚那邊示意:“讓他們罷戰。”鉤沉嗡嗡顫動似悲鳴不已,片刻后劍上光華漸漸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