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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桐尷尬地笑了:“卓叔叔,看來真是什么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啊!”
老人調皮地眨眨眼睛:“這就是我不想用哌替啶的原因,我得保持腦子清醒。知道嗎?那玩意兒可不是什么好東西!我知道的,無異于飲鴆止渴。”
章桐想了想,從挎包里掏出平板電腦,找出了幾張相片,然后遞給了卓佳欣:“卓叔叔,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老人戴上了老花眼鏡,然后盯著相片看了很長時間,最后他輕輕嘆了口氣:“我當然記得,處決的那天我是監場法醫,是我親手把他的尸體送上車的。”
“卓叔叔,這個案子是我父親經手的,為什么你也會記得這么清楚?是不是因為這是1985年當時最大的一個掛牌案件?”章桐試探性地問道,她對老人的記憶實在是沒有太多的把握。
老人搖搖頭:“不,他死的時候哭了!”
“趙家瑞是一個罪大惡極的殺人兇手,在他手里有十一條人命,據說上法庭都是帶著笑的,被當時的媒體形容為——極度冷血。那他為什么哭?”章桐好奇地問道,“或者說出于本能害怕死亡?臨終懺悔?”
“我后來聽說是一個記者的幾句話引起的。聽典獄長說在死囚牢里的那一個多月時間里,趙家瑞表現很不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強,不像別的囚犯那樣又哭又鬧尋死覓活的。他卻很坦然,還每天都堅持鍛煉身體,見人就笑著打招呼。根本就不像一個死囚。但是這些表面上的平靜卻在最后一天都被打破了。”老人慢悠悠地說道。
“打破?”
老人點點頭,苦笑:“有個記者,從他入獄開始就一直跟著他采訪,幾乎每天都去找他,談了很多很多。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人反對記者介入的,因為趙家瑞雖然說對自己干的那些事都承認了,但是卻并沒有說出十二條人命案中最后剩下的那一具尸體的下落,以及自己的詳細作案過程,反而是一副——‘趕緊處死我吧’的樣子。他們走訪過很多當事人,都沒有辦法……”
“直到后來,有人提出說讓記者介入,我們注意監聽,因為有些人面對警察有很好的心理素質,但是面對局外人,或許就不會那么警惕性高了,結果呢,還是一無所獲。他什么都沒說。”因為肉體上難以抑制的疼痛,老法醫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是他的臉上卻依舊掛著平淡的笑容。
“趙家瑞有個軟肋,就是他有孩子。據說這個記者最后就是拋出了這張王牌,才徹底摘下了趙家瑞這個殺人狂淡定從容的面具的。我在處決現場等他的時候,他是被人像麻袋一樣拖進來的,”說到這兒,卓佳欣突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章桐,“我想,這個孩子應該是他最想保護的人了吧。在臨死前,這家伙總算還有那么一丁點的人性!”
章桐的眼前浮現出了李曉偉痛苦的眼神,不由得長嘆一聲:“是啊,在那個時候,父親做出這么可怕的事情,擁有一個殺人犯的父親,孩子肯定也會遇到更讓人難以想象的糟糕局面。”
“孩子,說實在話,你有沒有考慮過殺人基因的遺傳?”老人話鋒一轉。
章桐愣住了:“不會,肯定不會!人與人是不同的個體,所接受的環境教育都是不一樣的,父親是連環殺人惡魔,并不一定表明孩子就是……”越說,章桐卻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言語越變得那么軟弱無力。她不得不把目光轉向了窗口的那盆蘭花。這盆蘭花似乎是整個房間中唯一帶有一點色彩的東西了。
老人擺擺手,輕嘆一聲:“不要那么絕對,很多東西我們還是無法了解的。我還沒糊涂到那個地步。孩子,基因遺傳離不開顯性和隱性,顯性基因所體現的就是人的長相,隱性基因就是人的生活習慣、舉止和認知方法。你和你父親有著幾乎一樣的五官特征,臉部結構也很相似,還有一點,你知道嗎?你不服輸的個性,和你有時候說話的樣子,真的是你父親的翻版……這些,你又怎么解釋?我想,在你內心深處,肯定也有過相同的質疑吧,我說的對嗎?”
章桐無奈地低下了頭,喃喃自語:“沒錯,卓叔叔,而且我認識這個孩子,趙家瑞的兒子。不過他現在是一個心理醫生,人還不錯的。我實在難以接受把他和殺人狂父親聯系在一起,我很矛盾。”
“你和你父親一樣……都太善良了……”老人默默地閉上了雙眼,“說起那家伙,真可惜,走得太早了。”
屋外刮起了風,并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虛掩著的窗戶被一陣風吹開,用力撞擊墻角,發出了刺耳的噼啪聲。
章桐站起身,走到窗前準備關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關上窗戶后轉身看著老法醫:“卓叔叔,你剛才說是趙家瑞殺了十二個人,對嗎?”老人點點頭。
“卓叔叔,我記得應該是十一具,卷宗上寫著十一具,我反復查看過的,找到的準確數字是十具半,還有一個死者的剩下軀體沒有找到,所以下葬的時候只有頭顱。你為什么說是十二個人呢?”章桐皺眉問道。
卓佳欣睜開雙眼,看著章桐:“那個失蹤的人就是趙家瑞的妻子黃曉月。因為實在找不到她的下落,有人又聽到了她的慘叫聲。滿地的血跡證實也是她的血型,粗略估計有四公升以上的血液。你想,一個人要是流那么多血的話,從理論上講早就已經死亡了。但是因為沒有找到那個女人的尸體,就無法認定是兇殺案。直到趙家瑞被捕后供述自己的罪行時,說出了黃曉月的名字。但是他僅僅是說出了名字而已,并沒有找到尸體。所以最終,也就只上報了十一條人命案。”
說著,老人費力地扭動了一下麻木的臀部,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然后接著說道:“其實也不奇怪,他就是這么一個奇怪的人。”
“他為什么要殺害自己的妻子黃曉月?”章桐問。
老人的目光一陣閃爍,似乎在猶豫著什么。
“卓叔叔,你是現在唯一能告訴我這個案子的人了。”章桐面帶懇求。
“你為什么要問這個案子?都過去這么多年了。”
“因為現在有人繼續在以他的殺人方式殺害別的無辜的人!”章桐不想讓老人過于擔心自己,便刻意隱去了針對自己的那一部分,“不只如此,還拿走了死者的牙齒。”
“牙齒?”老人一臉的茫然。
“卓叔叔,你聽說過牙仙的故事嗎?”
“這倒是沒有,就是聽刑警隊的大李他們說趙家瑞的父親,當地群眾傳說就是被牙仙害死的,不過這都是道聽途說,沒人相信。”老人目光茫然,若有所思地回憶道。
“但是,卓叔叔,他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只不過牙仙并不存在除外。我查過當時的卷宗,趙家瑞的父親雖然被定性為是失足摔死的,但是在死前,他的牙齒都消失了。”章桐皺眉說道,“一個活人絕對不會因為摔跤而磕掉整口的牙齒,你說對不對?”
“這個……恐怕我就愛莫能助了,丫頭。因為當時根本就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殺人犯的胡言亂語。”卓佳欣忍不住長嘆一聲。
章桐點點頭:“沒事,卓叔叔,你和我父親一起處理過趙家瑞案件的尸體,還有一點我想證實一下,當時的十一具尸體的頭部是不是做過神經剝離手術?”
“你是說通過對人體腦神經的剝離切割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老人驚訝地轉過輪椅,面對章桐,“尸體我和你父親一起做過尸檢,我可以肯定這倒沒有。”
“你聽說過先天性無痛癥嗎?”老人突然問道。
“聽說過,但是現實中很少見。這種病又叫遺傳性感覺自律神經障礙。據說這種疾病類型的患者,因為神經痛感傳遞受到了阻滯,所以痛覺也就隨之喪失了,但其他的智力、冷熱感、震動、運動感知等感覺能力則是發育正常的。這種病經常伴隨著無汗癥,看似稀松平常,但是卻十分危險,因為患者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身體上的病癥也就很容易被忽視,所以得這種病的人死亡率特別高。……卓叔叔,你問我這個干什么?”章桐好奇地問道。
“只有自己感覺不到痛苦,所以才會沒有同情心,也才會對別人有著過多的殺戮。你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手繪的尸體解剖圖,上面詳細標記了兇手切割受害者的具體位置。我想,你會找到答案。”卓法醫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章桐知道自己該離開了,老人畢竟身患絕癥,不管怎么樣身體都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她實在不忍心再繼續打擾他了。
“卓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下周再來看你。”
老人沒有說話,閉著雙眼,鼻息也逐漸變得平緩。章桐輕手輕腳地來到門邊,剛想打開門離開,老人的聲音又一次在背后響起:“雖然說趙家瑞從來都沒有談起過自己,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孩子,是他當初豁出命也要去保護的人,我擔心……”
章桐點點頭,心情沉重地關上了門。
有錢的感覺真不錯。走出酒吧的那一刻,摟著自己看中的女人,王勇感覺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他早就已經打算好了,等明天拿到錢后,立刻就去換一輛新的越野車,要帶四個驅動的那種,開在馬路上絕對拉風!男人嘛,有了錢就是要學會享受的。至于說自己停在停車場里的那輛破皮卡車,無所謂了,明天再來開走也不遲。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在王勇的懷中癡癡地傻笑。如果不是她的攙扶,王勇估計自己早就已經趴地上了。酒喝太多了,天旋地轉的,王勇發覺自己的頭越來越沉,雙腳就像踩在棉花上不聽使喚。
酒吧門口雖然停滿了車,但是王勇剛才叫的網約車卻始終都不見影子。
“王先生,你確定叫車了嗎?”年起女人撒著嬌問道。
“當然啦,沒叫車的話我們,我們去哪兒啊,ba3574,是一輛豐田卡羅拉,黑色的,你幫我看著點啊!”在酒精的作用下,王勇感覺自己的舌頭整整大了三圈,毫不夸張地說再下去自己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
一輛車在王勇身邊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因為黑燈瞎火的緣故,王勇看不清楚顏色。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幾句后就拉開車門倒在了后車椅上。年輕女人并沒有上車,只是從開著的車窗里接過一卷鈔票,莞爾一笑,轉身就又鉆進了酒吧。
幾分鐘后,一輛車牌號為ba3574的黑色豐田卡羅拉停在了酒吧門前,他等了十多分鐘,在電話總是顯示關機的狀態下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后,就自認倒霉地把車開走了。
車輛行駛過程中車的零件碰撞所發出的哐當聲驚醒了王勇,他忍著頭痛努力想睜大自己的雙眼,眼前卻是讓人郁悶的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