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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認尸的。”或許是擔心章桐想不起究竟是哪一具尸體,她特意又強調了一句,“報紙上的那則認尸啟事,就是你們在電影院發現的那具尸體。我知道她是誰!”
女孩從口袋里摸出一部大屏幕手機,右手食指以令人難以想象的速度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后,點點頭,隨即把手機遞給了章桐:“我想,你們要找的,應該就是她。”
沒等章桐繼續問下去,女孩繼續說:“她叫曹瑩瑩,是我同班同學。我們一起報名參加了心語高考美術輔導班。我們算是閨蜜加死黨吧。她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差不多一個禮拜的樣子。而在平時,她是絕對不會不和我聯系的,我們是好朋友!”
章桐皺眉,手機上是一張生日快照,相片里,一個年輕女孩正頭戴生日皇冠,一臉興奮地在彎腰吹蠟燭。
“她失蹤前有什么異樣嗎?”
“沒什么啊,就是很高興,還去做了頭發,說什么到時候給我們一個驚喜!”
“她是不是談戀愛了,你們都是成年人,她是不是跟男朋友一起走了?”章桐一臉的狐疑。
女孩不樂意了:“她要是有男朋友的話,我肯定是第一個知道的。瑩瑩長得不漂亮,從中學一年級起,就沒有男孩子追過她!”
“那你為什么就這么肯定死者是你的朋友曹瑩瑩?”
“很簡單,她身上穿的那件粉紅色毛衫,尺碼是七號的,胸口是星星圖案,后背是月亮圖案,是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一個月前,我們寢室剛為她慶祝完十九歲生日!”女孩眼中的光芒變得黯淡下去了,她弓著背,穿著雪地靴的右腳開始一下一下地踢身邊的大理石柱子,“這件毛衫,是我親戚從國外帶回來的,瑩瑩很喜歡,她穿著又合適,我就送給她了,在這邊,應該不會這么快就有第二件。所以我就擔心死者是瑩瑩。”
沒錯,章桐心想,因為死者的面部復原成像圖是電腦模擬的,所以,為了更直觀地讓死者的親屬能夠辨別出尸體的特征,按照慣例,還會在啟事中附上死者被發現時的穿著打扮,只是不會過分詳細。那具在電影院包廂中發現的女尸,章桐記得很清楚,重案組只列舉出了毛衫的一面圖案——月亮,而另一面的圖案——星星,卻沒有透露一丁半點,更不用提毛衫的具體尺寸了。
“你叫什么名字?”章桐妥協了,她輕聲問,言辭之間充滿了同情。
“任淑儀。”女孩努力在自己的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
“淑儀,你跟我來吧。”
章桐沖著門衛老王點點頭,然后帶著女孩離開了大廳。
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如果能有人這么牽掛自己,為自己的行蹤而擔憂,那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想到這兒,章桐突然很羨慕那個叫曹瑩瑩的女孩,她卻又不希望那具可怖的尸體就是曹瑩瑩。
結果當然是她錯了,看著死者身上的毛衫和褲子,任淑儀痛哭失聲,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就是這件衣服,就是這件衣服,這上面的星星缺口還是我不小心弄上去的……瑩瑩,瑩瑩……阿姨,我到底該怎么跟她爸媽說這件事啊……”
女孩的哭聲讓章桐的心都快碎了。
那扇破窗子外面的沙沙聲聽起來好像是有人在挖土,她急促地呼吸著,兩手高舉在頭上,努力想去夠到破窗子上似乎堅不可摧的不銹鋼護欄,很顯然,那是后來加裝的,因為除了身后那道厚重的鐵門以外,這個破窗戶是房間里的唯一出口。
幾天前,她也聽到了相同的聲音。她不記得是什么時間,也許是在晚上。她聽到有人拿著鐵鍬在屋子后面鏟土。
她坐著,蜷縮在床墊上,膝蓋和手腕陣陣抽痛,讓她難以入眠。雖然是冬天,破窗戶還透著風,但是她卻又熱又渴,肩膀灼燙,頭發暈,幾乎無法思考。也許是發燒了。她知道自己肯定病得很重。或者說,自己就會死在這里,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我遲早都會死在這里!”
她輕聲說,每一個字吐出來都顯得那么艱難。剛來到這個地獄一般的房間里的時候,她努力掙扎,大聲呼救,可是,漸漸地,她明白了,自己的體力是多么的重要啊!現在,她已經筋疲力盡,就連站起來伸手去夠那個不銹鋼護欄,都顯得那么艱難。
“求求你,我不想死!”她的聲音小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夠聽得見。她開始無助地哭泣。淚水滴落在那件她剛買沒多久的粉色連衣裙上,她心儀這條裙子已經很久了,自從第一次在電視中看到自己喜歡的影星穿著同樣款式的連衣裙后,她就一直想買。所以,在聽說自己被選中做模特的那一刻,她第一個念頭,就是穿上了這條花去她整整一個月生活費的連衣裙。如今,這條裙子早就已經面目全非。她傷心極了,可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縮在床墊的角落里,不停地渾身發抖,盡管額頭大汗淋漓。
“求求你,我不想死!”
她嘴里不斷地重復著這一句話,可是她很清楚,除了自己,沒有人會聽見,也沒有人會在意。
她聽著窗外的鏟土聲,隱約之間,似乎有人在交談,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開始刺激自己的鼻腔。她的眼淚流淌得更猛了。
鏟土聲還在繼續,臭味也越來越濃,就好像一個化糞池的蓋子被突然之間打開了一樣。她隱約之間感到了一絲不祥。
“求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求求你!求求你!……”
她拼命掙扎,想要坐起來,可是身體剛剛能夠移動一點距離,立刻一陣暈眩襲來,她頹然跌坐了下去。
鏟土聲變得愈來愈響,她害怕極了,本能地向墻角縮進去,仿佛鉆進了墻角后,就沒有人再可以傷害到她。她后悔極了,想著如果自己能活著出去的話,以后,再也不會去相信任何承諾。
可是,自己真的能夠活著走出這個可怕的牢房嗎?她不敢去想。
她的頭發早就被剃光了,雙手的十根手指指肚則被硫酸擦拭過,讓她痛不欲生。她不明白為什么要這么折磨自己。
“哐啷”一聲,門鎖被打開了,腳步聲在身后響起。她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呼吸也似乎停止了,渾身上下就跟僵硬了一樣。
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聞到了。
“求求你,我不想死,求求你,我不想死……”她不斷地在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這兩句話,就好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住了,自己就能活命。
因為開著門,室外的惡臭味愈發濃烈了。她心里一沉,那是死尸的味道,以前家中廚房里就有過這種味道。只不過那時候是因為死了一只大老鼠,而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腐爛腫脹到幾乎有一只貓那么大了。
她已經可以預知自己的結局了,絕望頓時襲上了她的心頭。她閉上了雙眼,決定不再掙扎,因為那是徒勞的。
如果真的要死的話,那就來得快一點吧!
一根冰涼的皮繩套上了她的脖子,在皮繩的頂端是一雙有力的手,收緊只是在瞬間發生的事。她太虛弱了,所以,死亡真的來得很快。雙手雙腳輕輕抽搐了一下后,整個身體就再也不動了。
十多分鐘后,她被扔進了屋外臭氣熏天的土坑。空蕩蕩的眼窩無助地凝視著黑暗的夜空。一鍬土,一鍬土……不停地被鏟起,然后灑落在這個簡易的墳墓中,她的臉上,還有那件她心儀的粉色連衣裙。坑被慢慢地填平了,就好像她從來都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停留過一樣,而她的眼睛,則要幸運許多。
墻角陰暗的角落里,傳來了一兩聲昆蟲臨死前的悲鳴,能堅持了大半個冬天還能活著的,卻在春天就要來臨時死去,這何嘗不是一件悲哀的事。
周遭又一次恢復平靜。
死一般的寂靜。
“……我再跟你說一遍,警官先生,歐陽是好人,他絕對不會殺人的!他已經夠可憐的了!女兒死了,工作丟了,又進了監獄。他已經做出補償了,雖然說歐陽失手打死了我哥哥,但是誰能無過,對不對?他也不是有意這么做的。而且你們警局已經給了我們全家足夠高的榮譽和補償了,人都已經死了這么多年,你們為什么還要翻舊賬啊!難道就沒有別的事情要做了嗎?就是這么浪費我們納稅人的錢嗎?”
已經努力了快一個鐘頭了,卻依然一點效果都沒有,看著對自己虎視眈眈的丁坤,阿城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耳根子發燙。不過這一切他都忍住了,畢竟這不是自己今天來的目的:“丁先生,我想,你是誤解我們警方的意思了。我們只是要查清楚事實真相。我們相信歐陽先生的為人,所以,請你冷靜,好嗎?”
丁坤抿著嘴想了想,目光在阿城和小陸的身上來回轉了一圈。
“丁先生,我們沒有要拿回任何補償的意思,你放心吧,我們薛隊只是想了解一下當初那起事故的過程。這也只是走走過場罷了。都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了,我們不會再追究當初發生的事情了。”小陸非常機警,他的一番安慰明顯讓丁坤放下了戒備。
“你們真的保證我所說的話不會被記錄在案?”丁坤想了想,小聲說。
阿城幾乎哭笑不得:“放心吧,我們警方說話算話的。你看,我們沒有帶任何錄音設備,也絕對不會做筆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