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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發號施令,楊緋棠就語氣輕快地說:“姥姥,要不您也下來走走?老年人嘛,時常活動活動筋骨,對身體好。”
她是怕車上會有監控或者監聽器什么的。
已經許久無人敢這般忤逆顏薇了。前排的司機屏住呼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
最終,老太太真的下了車,在冬夜的街頭緩緩踱步。
她們三個真的是在街頭閑逛。
街上年味很濃。不遠處的店鋪門口掛著紅彤彤的燈籠,玻璃窗上貼著各式各樣的福字和生肖剪紙,雖已夜深,仍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提著大包小包走過,空氣中隱約飄來炒貨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顏薇步履平穩,背脊習慣性地挺直,儀態無可挑剔,但畢竟年事已高,走得并不快。顏薇已她經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走路”了。商場上的步步為營,家族事務中的運籌帷幄,更多時候是在會議室、書房、或特定的社交場合。像這樣,毫無目的地走在尋常的街道上,感受著腳下堅實的路面和拂面的夜風,記憶似乎都變得有些遙遠。
薛莜莜和楊緋棠就那樣依偎著跟在她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楊緋棠的手臂松松地環著薛莜莜的腰,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長,交疊在一起,親密無間,她們隨意聊著。
“你今天沒去公司?”
“嗯。”
“為什么?”
“還能為什么?”
……
薛莜莜嗔著楊緋棠,眼波流動,看的楊緋棠心神蕩漾,目光焦灼在她的唇上,要不是顏薇在,她都要吻上去了,被薛莜莜又狠狠地剜了一眼。
顏薇的目光幾次不經意地掠過她們。楊緋棠不知說了句什么,引得薛莜莜唇角微彎,抬手輕拍了她一下,是只有戀人之間才有的“打情罵俏”。她的視線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落在遠處明明滅滅的霓虹,或是近處櫥窗里琳瑯滿目的年貨上。
顏薇想起家族里的那些子女,無論是嫡系還是旁支,最終似乎都走上了既定的軌道。門當戶對的聯姻,強強結合的婚姻。他們在人前永遠是得體的、般配的,是利益共同體最完美的象征。至于關起門來是相敬如賓還是相敬如“冰”,是各有洞天還是冷暖自知,無人知曉。
像眼前這樣,毫無顧忌、純粹因“情”而起的依偎與親昵,在顏薇漫長的歲月里,已經是很遙遠了。
薛莜莜察覺到了顏薇的關注,她輕輕用手肘碰了碰楊緋棠,下巴朝顏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去扶一下姥姥。”
楊緋棠愣了一下,尷尬一笑,看著薛莜莜。
她不敢。
不是她慫,楊緋棠敢說,她們家小輩沒人敢。
薛莜莜挑了挑眉,用眼神擠兌她。
——你是慫包還是慫蛋?
楊緋棠哪兒受的了這樣的“侮辱”?她立刻松開環著薛莜莜的手,快走兩步,來到顏薇身邊,伸出手,挽住了顏薇的手臂,還不忘沖薛莜莜挑了挑眉。
幾乎是立刻,顏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在這個龐大的家族里,在這個由她掌控了幾十年的體系中,她早已習慣了被敬畏、被仰望、被當做決策的核心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她是“老夫人”,是“董事長”,是需要被小心對待和謹慎揣摩的對象。晚輩們的接近,往往帶著明確的目的或小心翼翼的討好。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人會像對待一個普通老人一樣對待她了。
楊緋棠清晰地感覺到了手臂下那瞬間的僵硬,甚至能察覺到顏薇想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她心里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清的酸澀。她沒有松手,反而稍稍用了點力,讓顏薇的手臂穩穩地搭在自己臂彎里,然后側過頭,對著顏薇眨了眨眼,語氣里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姥姥,您別緊張啊,我不綁架。”
這話說得沒大沒小,帶著楊緋棠一貫在親近之人面前才有的幾分嬌憨和俏皮。
顏薇被她這話噎了一下,轉過頭,對上外孫女那雙笑得彎彎的像盛著星子的眼睛,她僵硬的肩膀,松懈了一分。
她沒說話,只是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顏薇感受著手臂傳來的溫暖和支撐力,目光平視著前方閃爍的霓虹,嘴角在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微微上揚了。
三人在街頭又走了一小段路。薛莜莜注意到顏薇的步伐雖穩,但呼吸似乎比之前略沉了些。畢竟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冬夜寒涼,不宜久行。
她停下腳步,轉向楊緋棠,“走了有一會兒了,姥姥該累了。要不去家里坐坐?喝杯熱茶暖暖。”
“去家里?”楊緋棠嘴角的笑容瞬間有些僵硬,她下意識地覺得,自己那個“亂糟糟”的小家,顏薇會嫌棄。